五月初,暮春将尽,初夏未至。
京城连下了三日细雨,到第四日放晴时,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这日一早,沈清辞便乘马车出了裕王府。
车是普通青帷马车,未挂王府标识,驾车的是萧景曜亲自挑选的亲信侍卫。檀香随行伺候,主仆二人皆作寻常富户女眷打扮。
马车穿过湿漉漉的街巷,最后停在城东一处僻静茶楼前。
茶楼名“听雨轩”,门面不大,却雅致清幽。沈清辞戴好帷帽,由檀香搀扶着下了车,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沈渊已等候多时。
父女俩三月未见,沈渊似清瘦了些,官袍换成了寻常儒衫,坐在窗边煮茶。见女儿进来,他放下茶匙,眼中露出温和笑意。
“父亲。”沈清辞摘下帷帽,敛衽行礼。
“坐。”沈渊示意她坐下,亲自斟了茶,“这雨前龙井是你爱喝的,尝尝。”
茶香袅袅,暂时冲淡了雅间里凝重的气氛。
沈清辞抿了口茶,这才抬眼打量父亲。沈渊鬓边又添了几丝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些,可眸光依旧清明锐利。
“父亲近来可好?”她轻声问。
“尚好。”沈渊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你在裕王府的事,为父听了。宴请宗亲,响应民生,整顿内务……步步都走得稳当。”
沈清辞垂眸:“都是女儿该做的。”
“该做,却未必好做。”沈渊看着她,目光复杂,“清辞,你可知如今朝堂上下,多少人盯着裕王府?盯着你?”
“女儿知道。”
“知道便好。”沈渊轻叹一声,“陛下与皇后恩爱,朝局表面稳定,可这‘宗室制衡’就像一把悬着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来。裕王府如今风头正盛,未必是福。”
沈清辞抬眸:“女儿明白。所以这些日子,王府只做合规之事——发展产业,结交商户,帮扶民生,皆在明处。越是如此,越难被人抓住把柄。”
沈渊颔首:“这策略是对的。为父在朝堂上,也是秉持这般立场:凡事以陛下新政为重,不结党,不妄议,只做实事的纯臣。”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清辞,你要记住,裕王府越是壮大,越会招人眼红。宗室里,未必都乐见你们风光。”
“父亲指的是……”
“礼郡王、安国公,还有几位掌着实权的老王爷。”沈渊神色凝重,“他们虽表面客气,可心底对裕王的忌惮,只怕比对陛下新政更深。毕竟,陛下是君,君臣有别;可裕王是同宗,若他真成了宗室之首,有些人手中的权柄,怕是要分出去。”
沈清辞默然片刻,轻声道:“女儿记下了。王府会继续专注合法发展,不主动与任何宗室冲突。至于陛下那边……”
“陛下对裕王,目前是信任的。”沈渊接话,“但你也要让裕王明白,这份信任的前提,是他始终安于‘臣子’之位。若有半点逾越之念,今日的恩宠,便是明日的祸根。”
这话得重,沈清辞心头一凛,郑重点头。
父女俩又商议了半个时辰。
从朝局走向到各派势力,从边境军务到地方吏治,沈渊将所知所感一一分析。沈清辞凝神听着,偶尔发问,句句切中要害。
窗外又飘起细雨,沙沙敲着窗纸。
临近午时,密谈将毕。沈渊最后叮嘱:“清辞,你聪慧胜过许多男儿,可为父宁愿你平庸些,平安些。这条路既选了,便只能往前,但切记——凡事留三分余地,无论是待人,还是待己。”
沈清辞眼眶微热,起身郑重一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沈渊扶起她,拍拍她的手背:“去吧。往后若非要事,还是少见面为好。为父会尽量通过可靠渠道递消息。”
沈清辞戴上帷帽,在檀香搀扶下出了雅间。
楼梯转角处,她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
雅间门扉紧闭,父亲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久久未动。
马车驶离听雨轩,穿行在渐渐密集的雨幕郑
而就在茶楼对面的一座书铺二楼,凌墨派出的眼线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是个三十余岁的精瘦汉子,作书生打扮,已在书铺“看”了一上午的书。方才沈清辞进出茶楼时,他透过窗缝看得真牵
虽然听不清雅间里的对话,可沈家父女私下会面,这本就是极重要的情报。
眼线迅速写下密报,封入蜡丸,唤来一只灰鸽。
灰鸽扑棱棱飞入雨幕,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蜡丸出现在凌墨手郑
御书房里,萧景珩正批阅奏折,见凌墨求见,便搁了笔。
“陛下,眼线来报,沈渊与裕王侧妃今日在城东听雨轩密谈,约一个时辰。”凌墨呈上密报。
萧景珩接过,扫了一眼,神色平静:“可探得谈话内容?”
“未曾。二人警惕性极高,眼线不敢靠近。”
萧景珩将密报放在案上,沉默片刻,忽然问:“凌墨,你觉得沈渊此人如何?”
凌墨垂首:“沈大人为官清正,能力出众,在朝中声望颇高。只是……毕竟是裕王侧妃生父。”
“是啊,毕竟是父女。”萧景珩望向窗外雨幕,“可沈渊若真有异心,不会这般明目张胆与女儿私会。他既敢如此,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就是故意做给朕看。”
凌墨不敢接话。
萧景珩笑了笑,摆摆手:“罢了,继续盯着就是。只要他们不行差踏错,朕容得下这些心思。”
“是。”
凌墨退下后,萧景珩重新拿起朱笔,却在奏折上停顿良久。
雨声潺潺,敲打着帝王深不可测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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