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刚过,暑气未消。
太和殿内却凝着一层无形的寒冰,铜鹤香炉中升起的龙涎香也化不开满殿肃杀。
萧景珩端坐龙椅之上,玄衣纁裳衬得面色如冷玉。阶下百官屏息,宗室亲王位列左首,屏风后的珠帘微微晃动,暗影浮动。
今日朝会,唯议一事:立储。
礼部尚书沈文瀚率先出列,玉笏高举:“陛下,皇子承佑乃中宫嫡出,诞生之日紫气东来,满月时现五彩祥云,实为命所归。臣请早正东宫,以定国本,安下之心。”
话音方落,文官队列中相继响起附议之声,如潮水漫过金砖。
右列武将中却传来一声极低的冷哼。
众人侧目,只见镇北侯郑威岿然不动。
他年过六旬,须发已染霜雪,一身爵服仍撑得铁骨铮铮。
此刻抬眸,声如沉钟:“陛下,立储乃国朝百年根基,岂能仅凭祥瑞之?皇子尚在襁褓,来日方长。臣以为,当待皇子开蒙进学,观其德智,再议不迟。”
这话得四平八稳,却暗涌潜流。谁不知二皇子萧承嗣已满八岁,太傅屡赞其“颖悟绝伦”。若真等上十年,变数如荒野蔓草,谁敢预料?
萧景珩未置可否,目光掠过宗室队粒
自康郡王伏诛,宗室以齐王萧景曜为尊。此时萧景曜垂目观心,仿佛置身事外。
他身旁的安郡王萧永年却颤巍巍上前一步。这位先帝幼弟已年逾古稀,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老臣斗胆。
陛下春秋鼎盛,何须急于立储?中宫有子固是大喜,然皇室子嗣关乎江山社稷,当择贤而立。若将来有皇子才德卓绝,岂能因嫡长之名而舍明珠?”
珠帘之后,苏云昭呼吸微滞。她早知今日必起波澜,却未料宗室态度如此凌厉。指尖悄然收进掌心,留下数月痕。
萧景珩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淡,似初秋薄霜:“安王叔此言,是咒朕英年早逝,等不到太子成年?还是断定皇后所出之子,必是庸才?”他缓缓起身,玄色袍角拂过玉阶,一步步走下丹墀。
安郡王脸色骤变:“老臣万万不敢......”
“那王叔是何意?”
萧景珩已行至镇北侯面前,驻足俯视,“自太祖定鼎,大胤立储便是‘嫡长为先,贤能辅之’。朕是嫡长,朕之长子亦是嫡长——祖制煌煌,有何不妥?”
他忽然倾身,声音压得极低,“还是,侯爷觉得,该立你那位收了西域三箱黄金的外孙?”
镇北侯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骇然如见鬼魅。
萧景珩已直身环视全场,朗声道:“朕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商议立不立储,乃是告知下——朕已决意,立皇子萧承佑为太子。礼部择吉日,宗正寺录牒,钦监拟典仪。”
“陛下三思!”安郡王急趋两步,枯瘦的手在空中发颤,“如此仓促,恐非社稷之福啊!”
“仓促?”
萧景珩倏然转身,龙袍扬起凌厉弧度,“王叔可知,去岁至今,朕遇刺七次?后宫毒案发了三起?边关急报堆了尺高?朕若不早定国本,才是给魑魅魍魉可乘之机!”
袖中飞出一卷黄绫名录,“啪”地掷落殿心。
绫卷摊开,墨字森然如刀。
安郡王踉跄倒退,浑浊老目死死盯住某处——那里赫然是他庶子萧景琰的名字,旁注“玄鸟联络使”五字。他喉头滚动,终究未出一言。
“立储诏书,三日后颁布。”
萧景珩一字一顿,“有异议者,现下可提。但朕把话在前头——凡反对者,一律彻查。若与玄鸟有染,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最后三字如冰锥坠地,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唯闻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心头。
三日后,太庙。
晨曦破云,旌旗蔽空。
九重仪仗自午门绵延至圜丘,金甲侍卫持戟而立,在秋阳下灼灼如林。
萧景珩玄冕衮服,亲手将太子金册、金宝奉于宗庙神案前。
礼官唱诵声穿云裂石:“皇眷命,付畀大胤。嫡子承佑,聪慧夙成。立为储贰,以奉宗庙,以安社稷......”
苏云昭怀抱婴孩立于御阶之侧。
明黄襁褓中的人儿不哭不闹,只睁着乌黑澄澈的眼,望向际展翅的苍鹰。秋风拂过,太子印绶上的丝穗轻轻扫过孩子脸颊,他忽然咧开无齿的嘴,笑了。
百官伏地,山呼千岁。声浪震得檐角铜铃清鸣不绝。
盛世画卷,似乎在此刻铺展到极致。
典礼方罢,萧景珩径回养心殿。未换常服便召见凌墨:“名单上那些人,如何了?”
“安郡王庶子昨夜欲从水路潜逃,在通州码头被擒,现押诏狱。”
凌墨低声禀报,“镇北侯府外出现三名西域相貌的探子,已派人尾随。另有密报,齐王府近来频现异动。”
萧景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细。”
“三日前子时,有黑衣客自西侧角门潜入齐王府,半个时辰后离去。暗卫追踪至城西永兴赌坊,确认那是火手孙阎的暗桩之一。”
凌墨稍顿,“昨夜齐王府后巷运出三口樟木箱,目的地是......皇觉寺。”
萧景曜。
这个在平定康郡王之乱中立下大功,始终谦恭低调的弟弟。
萧景珩闭目,眼前浮现古墨斋那卷秘档。顾明渊名页之侧,有一行朱批字他曾隐而未发:“齐王萧景曜,材堪大用,然其母妃之死疑与康郡王府有涉。可用,需防。”
康郡王乃萧景瑜之父。若萧景曜将生母暴毙之仇记于整个皇室......
“继续盯紧,尤其是皇觉寺。”萧景珩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初淬剑锋,“但切记勿打草惊蛇。朕要看看,他究竟布了多大一盘棋。”
凌墨领命退去,殿门开合间卷入一阵凉风。
萧景珩独自立于巨幅疆域图前,指尖缓缓划过西北连绵山峦。秋高马肥,边关烽火将起。而朝堂之内,毒瘤未除,暗疮仍在化脓。
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那双枯槁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气息微弱如游丝:“景珩,为帝者......最忌心软。该杀时杀,该断时断。否则葬送的,不止是你自己的性命......”
当时他尚年轻,只觉得父皇狠戾太过。如今站在同样的位置,才懂得那字字句句皆是从血海里淬出来的道理。
“父皇,”萧景珩对着虚空轻声自语,仿佛那个严厉的老人仍在帘后注视,“儿臣恐怕......真要走上您当年的路了。”
窗外忽起狂风,卷得满庭梧桐哗然如涛。
一片焦黄落叶穿过窗棂,飘然落在他摊开的奏章上,恰盖住“齐王”二字。残叶脉络嶙峋,如一张渐渐收紧的网。
而更深的宫巷尽头,齐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萧景曜摩挲着一枚褪色的芙蓉玉簪,簪头刻着极的“萱”字——那是他生母的闺名。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他忽然微微一笑,将玉簪收入贴胸暗袋。
棋盘已开,执子者,岂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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