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南京北镇抚司诏狱。
吴铭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条件比想象中好——有床，有桌，甚至还有纸笔。但这改变不了这里是诏狱的事实。
门开了，孙传庭走进来，身后跟着秦婉如和一个锦衣卫文书。
“孙大人。”吴铭起身行礼。
“坐。”孙传庭在他对面坐下，“时间紧迫，本官直接问，你直接答。腊月十五，夜蛟营在南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吴铭深吸一口气：“具体计划我不知道，但知道几个关键节点。”
“。”
“第一，子时整，城中六处会同时起火。分别是鼓楼、夫子庙、贡院、户部衙门、以及东西两处粮仓。”
孙传庭眼神一凝。六处起火，而且是同时，这需要大量人手和周密协调。
“第二，起火是信号。火起之后，潜伏在城中的夜蛟营死士会同时发难，目标是……”吴铭顿了顿，“皇宫、五军都督府、以及各位阁老的府邸。”
“他们要刺杀朝廷重臣？”
“不全是。”吴铭摇头，“有些是要绑架家眷作为人质，有些是要制造混乱，让朝廷指挥系统瘫痪。”
“第三呢？”
“第三，”吴铭的声音更低，“宫里有内应，会在混乱中打开宫门，放死士入宫。具体是哪道门，由谁打开，我不知道。但范先生过一句话：‘腊月十五的月亮，会照出一条通往龙椅的血路’。”
孙传庭和秦婉如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是要弑君！至少是要控制皇帝！
“皇宫的内应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吴铭苦笑，“范先生从不让我接触宫里的事。但有一次我偷听到他和人谈话，提到一个名字……好像是‘曹公公’。”
曹公公？宫里有几个姓曹的太监？最出名的是曹化淳，东厂提督，皇帝最信任的大珰之一。
如果连曹化淳都是夜蛟营的人……
孙传庭不敢往下想。
“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点。”吴铭看着孙传庭，“范先生过，腊月十五那晚，会有一场‘罚’。具体是什么他没，但他……‘要让全南京的人都看到，大明气数已尽’。”
罚？孙传庭皱眉。是某种象？还是人为制造的“神迹”？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起义军常用的手法——制造异象，宣称命已改，蛊惑人心。
“你知道绿荧石除了做毒药，还能做什么吗？”
吴铭想了想：“范先生提过一次，绿荧石粉如果和硫磺、硝石按特定比例混合，点燃后会发出巨大的绿光和巨响，像雷一样。他这江…‘雷子’。”
雷子？孙传庭心中一动。难道夜蛟营要在南京城制造一场巨大的爆炸，伪装成罚？
“秦百户！”
“在！”
“立刻派人去查！全城搜查硫磺、硝石、还有绿荧石粉！特别是高处，像钟楼、鼓楼、城墙塔楼这些地方！”
“是！”
秦婉如匆匆离去。孙传庭继续问吴铭：“津卫、九边、辽东，这些地方的计划你知道吗？”
吴铭摇头：“各地是独立的，我只知道南京这部分。但范先生过，腊月十五那晚，从南到北，整个大明都会陷入火海。”
整个大明……孙传庭感到一阵窒息。如果夜蛟营真的能在全国同时发动攻击，那大明的根基就真的危险了。
“大人，”文书记录完毕，抬头问，“还要问什么？”
孙传庭看着吴铭：“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站在本官的位置，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吴铭愣了愣，认真思考后道：“第一，控制所有制高点，防止‘罚’。第二，封锁宫门，彻查所有太监，特别是姓曹的。第三……”他顿了顿，“保护陛下。夜蛟营的目标一定是陛下，只要陛下安全，他们的计划就失败了一半。”
孙传庭点点头。这个年轻人，终于开始用正确的思维思考了。
“本官会奏明陛下，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他起身，“好好休息，晚上可能还需要你。”
走出牢房，孙传庭立刻对等候的锦衣卫千户下令：
“调三个百户所，立刻控制鼓楼、钟楼、城墙所有塔楼！仔细搜查，一寸都不许放过！”
“调两个百户所，加强宫城守卫，特别是各门太监，全部隔离审查！”
“其余热，按吴铭供出的六处地点，提前布防！记住，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北镇抚司这个庞大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孙传庭走出诏狱时，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西下，将南京城的轮廓染成血红色。
腊月十四的黄昏，很美，但美得让人心悸。
他翻身上马，向皇宫方向疾驰。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想在黑前回家。他们不知道，这个夜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更不知道，明太阳升起时，南京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皇宫，乾清宫。
李明站在殿外平台上，看着西沉的落日。王承恩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什么就。”
“陛下……孙大人回来了，太子也暂时稳住了，您……您要不要歇会儿？”
李明摇摇头：“歇不了。王承恩，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奴婢是启七年进宫的，到今年正好十三年。”
“十三年。”李明轻声重复，“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王承恩扑通跪下：“陛下是尧舜之君！奴婢……”
“实话。”
王承恩抬起头，老眼含泪：“陛下……陛下太苦了。登基以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安心饭。奴婢看着心疼。”
李明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是啊，太苦了。但你知道吗？朕现在反而安心了。”
“安心？”
“对。因为所有的阴谋都要浮出水面了，所有的敌人都要跳出来了。”李明望着渐暗的色，“腊月十五，就是决战之日。赢，大明还有救。输……”
他没下去，但王承恩明白。
输，就是万劫不复。
“陛下一定会赢的。”王承恩重重磕头，“老有眼，不会让好人受苦！”
老有眼？李明想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如果真有老，为什么会让他一个现代人来承受这一切？
但他没出来，只是淡淡道：“借你吉言。起来吧，去准备。今晚，朕要通宵坐镇。”
“是。”
王承恩退下。李明独自站在平台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
远处，南京城的灯火逐一点亮。万家灯火，万家悲欢。
而这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历史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现在，他就是那个试图接住所有尘埃的人。
很重，很累。
但必须接住。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他是李明。
更因为，他身后是亿万个无辜的生命。
夜色渐浓，星光渐亮。
腊月十五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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