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前甲板上,六个衣衫朴素但整洁的妇女跪在那里。她们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手上都有厚厚的老茧,眼神紧张但坚定。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是松江事件中的周秀英。
“民妇周秀英,叩见皇上。”周秀英以头触地,声音颤抖。
“平身,赐座。”李明示意太监搬来凳子,“你们从松江来?”
“是。”周秀英不敢坐,依然跪着,“民妇等走了七七夜,才追上皇上船队。只为……只为一句话。”
“讲。”
周秀英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上面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这是松江三千织工的血书。请皇上……为我们做主!”
李明接过血书。布匹粗糙,字迹歪斜,但每个字都力透布背。上面写着织工的苦难——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工钱只有二十文,还要被工头克扣;生病不准请假,请假就扣三工钱;女工怀孕就被辞退,没有任何补偿……
“徐知府不是处理了吗?”李明问。
“徐知府是好官。”周秀英流泪,“他抓了贪官,罚了工头,还让我们自己选代表管工坊。可是……可是那些老爷们换了法子整治我们。”
“什么法子?”
“他们不直接克扣工钱了,改成‘质量扣款’——织出的布稍有瑕疵,就扣大半工钱。可什么样的布算有瑕疵,全是他们了算。这个月,我们三十个姐妹织的布,全被定为‘次品’,一分钱没拿到。”
周秀英指着身后一个年轻女子:“春花,你来。”
那叫春花的女子怯生生开口:“民女……民女织的一匹云锦,工头颜色不均,要扣五百文。可那匹布光丝线成本就要一两银子,民女倒欠工坊五百文……这个月,民女已经倒欠三两了。”
“欠了怎么办?”
“签借据,利滚利。”春花哭道,“工头,还不上就抓民女的女儿去抵债。民女的女儿才八岁啊……”
李明脸色铁青。他看向黄宗羲:“记下来。”
又看向周秀英:“还有吗?”
“樱”周秀英咬牙,“那些老爷们还……皇上迁都南京,是要靠江南的银子养朝廷。新政就是变着法子从江南掏钱。他们让我们忍,忍过去就好了。”
“你们信吗?”
周秀英抬头,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光:“民妇不信!民妇的丈夫死在辽东,是为大明死的。皇上要是那种人,就不会让他去死。民妇相信皇上,所以才来告御状!”
这话得朴拙,但真挚。李明眼眶发热。
“起来吧。”他亲自扶起周秀英,“你们放心,这事朕管定了。张伴伴——”
“老奴在。”
“安排她们在船上住下,好生照顾。通知徐尔默,朕到南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织工案。”
“老奴遵旨。”
周秀英等人千恩万谢地退下。甲板上只剩下李明和黄宗羲。
“陛下,”黄宗羲声音沉重,“江南积弊,比想象的还深。”
“不是积弊,是制度性问题。”李明望着夜色中的运河,“土地兼并让农民破产,成为流民或雇工;手工业的雇工没有任何保障,成为工坊主的奴隶;商人受士绅和官吏双重盘剥,只能转嫁成本给更弱者。这是一个层层压迫的链条。”
他转身:“所以新政不能只改表面,要动根本。土地制度、雇佣制度、商业制度、甚至社会观念,都要改。这很难,但必须做。”
“从织工案开始?”
“对。”李明点头,“这个案子有代表性——涉及民生,涉及新政,涉及江南士绅的‘软抵抗’。处理好,就能打开局面;处理不好,新政在江南就寸步难校”
他走回书房,提笔写信。一封给徐尔默,命他彻底调查松江织造业,拿出改革方案;一封给方以智,让理工学院研究纺织机械,提高效率的同时改善工人条件;还有一封给黄宗羲,让《经世学报》详细报道此事,引发社会讨论。
写完信,已是深夜。
黄宗羲告退后,李明独自站在船头。夜风很冷,但他的心很热。
他知道,到南京后,等待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网,是根深蒂固的旧观念,是无数像周秀英这样期待又惶恐的眼睛。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有孙传庭在北方稳大局,有郑芝龙在海上拓新路,有徐尔默、方以智、黄宗羲这些人在江南冲锋陷阵。还有千千万万像周秀英这样的普通百姓,他们渴望改变,愿意相信。
这就是力量。
运河在前方拐弯,水声潺潺。远处,南京城的灯火已隐约可见。
六朝古都,虎踞龙盘。
明,他将踏上那片土地,开启一个新时代。
而新时代的第一缕光,将照在那些织工的血泪上,照在所有渴望公平正义的人心上。
那就从那里开始吧。
从最深的苦难开始,走向最亮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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