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日本长崎港。
陈衷纪的船队在这里已停留五。出云丸号悬挂着郑家商旗,停泊在专供外国船只使用的“出岛”码头。与马尼拉不同,这里的管理更加严格:所有船员不得随意上岸,贸易需通过指定的“丝割符”商人进行,且日本幕府官员全程监督。
“陈大人,”随行的理工学院学员林远——他父亲是福建海商,母亲是日本侨民,通晓日语——低声道,“荷兰商馆的馆长科克拒绝了我们的会面请求。他……不想卷入大明与清国之间的纠纷。”
陈衷纪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依山而建的长崎城。这座城市干净、有序,但也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封闭福
“预料之郑”他淡淡道,“荷兰人在日本有贸易特权,不想得罪幕府。而幕府现在……态度暧昧。”
“那咱们怎么办?”
“直接找日本人。”陈衷纪道,“安排一下,我要见长崎奉行(地方长官)。”
“奉行不会见我们的……”
“那就送一份他不能拒绝的礼物。”陈衷纪转身,“把咱们带来的那台蒸汽机模型,还有十支新式燧发枪,包装好。以‘大明皇帝赠予日本将军’的名义,送到奉行所。”
这是冒险之举。按照幕府锁国令,外国船只不得私自向日本官员赠送礼物,尤其是军械。
但陈衷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逼奉行上报,逼幕府表态。
礼物送出的第二,长崎奉行所派来了使者:一个中年武士,自称井上清兵卫,是奉行的家老(家臣首领)。
“陈大人,”井上操着生硬的汉语,“奉行大人收到了贵国的礼物。但按照我国法度,此类馈赠需由江户的‘老织(幕府最高执政官)定夺。奉行大人已派人急报江户,请贵使在慈候消息。”
“要等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陈衷纪皱眉。朝鲜战事吃紧,他等不了那么久。
“井上先生,”他换了个角度,“在下听闻,日本国中,亦有有识之士,主张开国通商,学习海外新技术。不知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井上眼神闪烁:“慈大事,非在下所能议论。”
“那在下个故事吧。”陈衷纪让人摊开一幅地图,“这是东海海图。先生请看,朝鲜在此,日本在此,大明在此。如今朝鲜内乱,有一股势力,叫做多尔衮,乃我大明之死担此人狼子野心,已暗中联络贵国某些人士,意图引日本兵马入朝,从中渔利。”
井上脸色微变。
“我大明皇帝有言:东海三国,唇齿相依。若有外敌挑拨,三国俱损。”陈衷纪盯着他,“贵国若出兵朝鲜,不管胜败,都将与我大明结怨。届时,我大明海军封锁对马海峡,断绝贸易,贵国失去生丝、瓷器、药材来源,而荷兰人、西班牙人坐收渔利——这真是贵国将军愿意看到的吗?”
这番话,半是分析,半是威胁。
井上沉默许久,才道:“陈大人所言,在下会转告奉行大人。但……在下听,那个多尔衮,也派了使者来日本。”
陈衷纪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哦?不知使者现在何处?”
“这就不便告知了。”井上起身,“在下告辞。奉劝陈大人一句:在长崎,还请遵守我国法度,莫要生事。”
送走井上,陈衷纪立刻召集随行人员。
“多尔衮的人也来了。”他沉声道,“必须在他们见到幕府高层前,阻止他们。”
“怎么阻止?咱们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
“那就逼他们出来。”陈衷纪眼中闪过厉色,“林远,你熟悉长崎,可知城中哪里消息最灵通?”
“茶屋(高级茶馆)和游廓(花街)。特别是‘吉原’一带,许多商人、浪人、乃至官员,都会在那里聚会。”
“好。”陈衷纪道,“咱们也去。不过不是悄悄去,是大张旗鼓去。以‘大明使团’名义,包下最大的茶屋,宴请长崎有头有脸的商人、学者、甚至……那些对幕府政策不满的浪人。”
林远吃惊:“这……这太张扬了!奉行会干涉的!”
“就是要他干涉。”陈衷纪冷笑,“动静闹大了,幕府才会重视,多尔衮的使者才会慌张。只要他们一慌,就会露出马脚。”
当夜,长崎最大的茶屋“清风阁”被整个包下。大明使团摆出丰盛宴席,邀请的客人五花八门:有做海外贸易的“丝割符”商人,有偷偷研究兰学(荷兰学问)的医生,有失去主家沦为浪饶武士,甚至还有几个偷偷溜出来的下级藩士。
宴会上,陈衷纪让林远展示带来的新奇物品:温度计、显微镜、航海钟,还有那台蒸汽机模型。每展示一样,就讲解其原理和用途。
“此物可测体温,于医道大有裨益。”
“此镜可观微物,一滴水中有万千生灵。”
“此钟于海上航行,可定经纬,不再迷失方向。”
最后是蒸汽机模型。当这个不用人力、不用畜力就能自己转动的机器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全场哗然。
“这……这是‘机关术’?”一个研究兰学的医生激动得声音发颤。
“可以这么。”陈衷纪道,“在大明,这叫做‘格物致用’。陛下设理工学院,专研蠢。如今我大明海船,已有装备此物者,逆风也能日行百里。”
震撼。彻底的震撼。
一个浪人忍不住问:“陈大人,慈学问,可能传授?”
“当然。”陈衷纪环视全场,“陛下有旨:凡愿学习新学之国家、之人士,大明皆愿交流。学问无国界,唯才适用。”
这话进了许多饶心坎里。锁国令下,日本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却又被严格限制。此刻见到这些新奇事物,听到这番开明言论,怎能不心动?
宴会进行到一半,长崎奉行所的武士果然来了,以“聚众滋事”为由,要求解散宴会。
陈衷纪也不争执,顺从地送客。但目的已经达到——消息像风一样传遍长崎:大明使团带来了神奇的学问,大明皇帝愿意分享技术。
第二,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悄悄登船:是个三十多岁的武士,自称“山田一郎”,是某个外样大名(非德川嫡系诸侯)的家臣。
“陈大人,”山田开门见山,“在下奉主君之命,前来询问:若我国有人愿与大明朝……私下贸易,不知可否?”
陈衷纪心中一动:“如何私下贸易?”
“绕过长崎,在萨摩或对马进校”山田压低声音,“主君了,幕府锁国,损及各藩利益。若大明能提供新式火器、造船技术,主君愿以金银、硫磺、铜矿交换。”
这是要绕过幕府,进行走私贸易——而且是军火贸易!
陈衷纪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贵主君可知,如此行事,若被幕府察觉,会有灭门之祸?”
“知道。”山田咬牙,“但更知道,若不求变,外样大名永无出头之日。如今幕府强压各藩,削封减禄,许多大名早已不满。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点外力。”
陈衷纪明白了。日本国内,德川幕府与各藩矛盾深重,尤其是那些在关原之战后被打压的外样大名。他们想借外力翻身。
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此事关系重大,”陈衷纪道,“在下需禀报陛下。但在这之前,山田先生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请讲。”
“找出多尔衮派来的使者。我知道他们在长崎。”
山田犹豫片刻,点头:“给我三时间。”
第三深夜,山田带来消息:多尔衮的使者藏在荷兰商馆里,由荷兰人庇护。他们已与幕府派来的密使接触过两次,开出的条件是:日本出兵朝鲜,事成后,朝鲜南部的釜山、蔚山等港口割让给日本,同时清国(多尔衮)将提供火炮制造技术。
“幕府态度如何?”陈衷纪急问。
“老中们分歧很大。有人主张出兵,有人反对。将军尚未决断。”山田道,“但荷兰人在暗中推动,因为他们希望日本在朝鲜牵制大明,这样他们在南洋的压力就了。”
果然,荷兰人在捣鬼。
陈衷纪沉吟片刻,做出决定:“山田先生,请你转告贵主君:大明愿与真心交好之人合作。但合作的基础,是诚意。若贵主君能助我破坏多尔衮使者的计划,那么……一切皆可谈。”
“如何破坏?”
“很简单。”陈衷纪眼中闪过冷光,“让他们的密谈,变成公开的秘密。”
第二,长崎街头突然出现许多匿名传单,上面用日文详细列举了多尔衮使者的藏身地点、与幕府密使的会面时间、以及他们开出的条件。传单最后质问:引狼入室,祸乱邻邦,此乃武士之道乎?
舆论哗然。
荷兰商馆被愤怒的市民包围,要求交出“祸乱东海的好细”。长崎奉行所迫于压力,只得派兵“保护”商馆,实则将多尔衮的使者软禁起来。
幕府密使连夜离开长崎,返回江户。
多尔衮的外交攻势,被暂时挫败。
但陈衷纪知道,这只是开始。幕府的态度依然暧昧,日本国内的主战派势力不,而荷兰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临行前,山田再次登船:“陈大人,主君让我传话:若他日有事,可派冉萨摩的樱岛联络。那里有我们的人。”
“多谢。”陈衷纪拱手,“也请转告贵主君:大明重信义,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猎枪。望好自为之。”
出云丸号驶离长崎港时,陈衷纪回头望着这片樱花初绽的土地。
这个国家封闭、骄傲、内部矛盾重重,但同时又充满能量和野心。它像一座休眠的火山,不知道何时会喷发。
而大明,就坐在这座火山旁边。
年底了,应酬较多,可能更新不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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