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的观察窗外，江老太太——江宸渊的祖母，穿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墨绿色丝绒旗袍，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即使在这末世堡垒里，她依然竭力维持着昔日的体面与威严。只是此刻，那张保养得夷脸上涕泪横流，精心描画的妆容糊成一团，她用保养得白嫩却已生出老年斑的手，用力拍打着特制的隔音玻璃。
玻璃内侧，是狭但设施齐全的单人禁闭室。江明远颓然地坐在床上，手腕缠着绷带，脸色灰败。
“宸渊！那是你二叔！是你爸的亲弟弟！是我们江家的人！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把他关在这种地方！”老太太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嘶哑而尖利，带着哭腔和不加掩饰的指责，“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家族！”
主控室内，江宸渊通过监控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林骁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让她闹。”江宸渊淡淡地，关闭了禁闭室那边的音频，只保留画面。“闹够了，就知道这里谁了算。”
但老太太显然不打算“闹够”。她在两名女性工作人员的半搀扶半阻拦下，竟一路闯到了主控室门口。护卫队员不敢对她动粗，只能尽力拦着。
“江宸渊！你给我出来！你今必须给我个法！”老太太的声音穿透厚重的合金门，依稀传了进来。
林骁看向首领。
江宸渊沉默了几秒，挥挥手：“让她进来。”
门开了。江老太太踉跄着冲进来，昔日优雅的仪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为儿子愤怒、恐惧又绝望的老妇人。她指着江宸渊，手指颤抖：
“你……你这个孽障！心狠手辣的东西！为了那个孤儿，为了那个慕紫嫣，你爸当初就看出你鬼迷心窍，坚决反对你们在一起！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积压多年的怨恨：
“你为了彻底把控集团，把你爸拉下来！架空他！然后找了个‘开拓欧洲市场’的狗屁理由，把你爸妈全都踢到欧洲去！一去就是几年，连春节都不让他们回来！现在呢？现在这鬼世道，他们在哪里？是死是活？！你告诉我啊！”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林骁和其他几名工作人员下意识地低下头，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壁里。这些陈年秘辛，知道的人不多，但此刻被老太太这样嘶吼出来，依旧令人心惊。
江宸渊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松。窗外的模拟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听着祖母的控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
“完了？”等老太太气喘吁吁，暂时停歇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太太被他这态度激得更加愤怒：“你……你就这个态度？！那是你亲生父母！是我儿子儿媳！”
“是。”江宸渊点头，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这位养育他长大的祖母。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底下却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暗流。“所以呢？您现在是想告诉我，当初我爸反对我和紫嫣在一起，是为了我好？他把紫嫣叫到办公室，用支票羞辱她，逼她离开，也是为了江家的‘体面’和‘未来’？”
老太太一噎，眼神有些闪烁：“那……那还不是为了你！那个慕紫嫣，来历不明，家世普通，怎么能进我们江家的门！你爸是为你的前途考虑！”
“我的前途？”江宸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讽刺，“就是把我看上的女人像垃圾一样打发走，然后安排我去和某个财团的千金‘培养感情’？就是在我明确拒绝后，联合董事会把我架空，试图重新掌权，甚至想把我送到国外‘冷静冷静’？”
他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祖母，您一直很清楚，江氏集团能有今，靠的是谁。是我父亲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差点在几次关键转型中把家业败光！是我，十九岁进公司，二十二岁独立主导项目扭亏为盈，二十五岁把集团市值翻了三倍！可他们呢？他们只觉得我年轻气盛，不听话，需要被‘管教’，需要被‘引导’走上他们设定的‘正轨’！”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送他们去欧洲，是我给彼此留的最后体面。我给足了钱，安排了最好的人照顾，除了不让他们回来插手集团事务，我没亏待他们半分。至于现在……”
他看向窗外虚拟却逼真的蓝白云，语气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我很后悔。”
老太太一怔，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急声道：“你后悔了？后悔把你爸妈赶走了是不是？那你快想办法啊！你是首领，你有能力，你派人去找他们啊！把他们接回来！”
江宸渊转过头，看着她，缓缓摇头，一字一句：
“我后悔的是，当初心不够狠。我该把您，也一起送出去。”
“……”
老太太彻底僵住，脸上血色褪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心不狠，地位不稳。”江宸渊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这是您从教我的，祖母。在盛世商海如此，在这末世……更是如此。二叔想动方舟的根本，他想煽动内乱，他想夺权。今如果不是我提前知道，躺在那里的可能就是我，然后整个方舟会陷入混乱，所有人都可能死。”
他顿了顿：“看在您和父亲的份上，我不会杀他。但他这辈子，只能待在禁闭室里。这是底线。”
完，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祖母，对林骁道：“送老太太回休息区。没有我的允许，她和禁闭室那边，不得有任何接触。”
“是。”林骁立刻上前，对老太太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老太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什么，但看着江宸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侧影，最终什么也没出来。她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任由林骁搀扶着，蹒跚着离开了主控室。
门再次关上。
主控室里只剩下江宸渊一人，以及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各种数据和监控画面。
他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走到控制台前，坐下。从贴身的衣袋里，他取出那支深红色的异能稳定与修复剂。药液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像极了某人偶尔在阳光下，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光芒。
冰冷的金属管身，似乎还残留着递过来时，她指尖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温度。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最后离开仓库时，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前世模糊记忆里，她倒在肮脏巷中渐渐冰冷的身体。想起今生重逢时，她眼中复杂的警惕、疏离，以及更深处的……他看不清的东西。
“幸好。”
寂静的主控室里，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幸好，这一世，他提前做了准备，建了方舟，囤了物资。
幸好，她似乎也有了奇遇，变得强大而神秘，能够在这地狱里活下去。
幸好……他们都还活着。
活着，才有未来。活着，才有可能。
他将修复剂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
窗外的虚拟空，渐渐由明转暗，模拟出夜色降临。
而真实世界的风雪，依旧在厚重的岩层和合金之外，永无休止地咆哮。
江宸渊打开某个加密的日志文件，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他沉默片刻，开始键入：
【生存日志 - 极寒第107】
【内部隐患初步清除，代价：家族关系彻底撕裂。】
【资源压力持续增大，广城方向情报价值待验证。】
【她给了新的药剂。她需要黄金。她在某处，活着。】
【目标不变：1.维持方舟稳定生存。2.找到她。】
【手段：不排除任何必要方式。】
【备注：心狠，方能立足。但……别真的变成怪物。】
敲下最后一个字，他关闭文件，加密。
然后，他调出外勤队的实时通讯频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果决：
“林骁，明我亲自带队，去城西那片废弃的科研所看看。情报那里可能遗留了一些高精度仪器和特种材料。”
“首领，那边风险很高，上次侦察队差点没出来……”
“我知道。所以我去。”
“……是。我立刻准备。”
结束通讯，江宸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清澈又复杂的眼睛。
慕紫嫣。
这一次，无论要用多少黄金铺路，用多少鲜血开道。
他一定会找到她。
然后，牢牢抓住。
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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