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鼠营的第二个时辰,影晨开始后悔没在出发前多喝一碗汤。
不是饿。
是冷。
冥川中游这片区域的温度,比营地周边低了不止一档。不是那种刺骨的、让人打哆嗦的冷,而是一种阴恻恻的、往骨头缝里渗的凉。
“老爷子,”他把皮囊往怀里紧了紧,“你当年一个人走这条路,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观走在他前面,步伐稳得像在自家门口散步。
“多穿衣服。”
“……你就没点更高明的经验?”
“樱”老观头也不回,“少话,保存体力。”
影晨噎了一下。
他决定单方面忽略这条建议。
“黑心货,”他转头找慕晨,“咱们还有多远到那个什么‘断喉涧’?”
慕晨正低头看着石铎怀里那盏便携定位罗盘的骨片,符文的光芒稳定地指向下游方向。
“按老爷子地图的比例估算,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
“三分之二?”影晨的声音拔高了,“咱们都走了两个时辰了!”
“所以是三分之一。”
影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石铎声开口:“其实,如果考虑到地脉能量场的干扰和实际行进速度的折损,老观前辈地图上的比例尺可能……”
“人话。”影晨打断他。
石铎缩了缩脖子:“……大概还要走四个时辰。”
影晨沉默了。
三秒后,他从皮囊里摸出一条陈伯塞的肉干,狠狠咬了一口。
“……出来侦察,连匹岩蜥都没得骑。”他嚼着肉干,含混不清地控诉,“归墟的任务条例里明明写了,野外作业超过四个时辰必须配备代步工具。”
“归墟的任务条例没写地底作业。”慕晨头也不抬。
“那现在写。”
“你写?”
“你写。”
慕晨没理他。
影晨悻悻地咬下第二口肉干。
……
又走了半个时辰。
地形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通道两侧的岩壁逐渐收窄,头顶的钟乳石垂得更低,有几处需要弯腰侧身才能通过。地面不再是干燥坚硬的岩石,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滑腻的、不知是苔藓还是某种菌类分泌物的黏液。
老观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断喉涧快到了。”他压低声音,难得用了正经的语气,“前面那段裂隙,两边岩壁高,中间风大,三十年前就有岩蜥巢穴。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岩蜥?”影晨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余烬”。
“不是大问题。”老观,“岩蜥领地意识强,但不主动攻击人类——只要不踩到它们孵蛋的窝。”
他顿了顿。
“问题是你不知道窝在哪儿。”
影晨:“……”
“所以老夫建议,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闭嘴,脚步放轻,跟着老夫的脚印走。”
他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影晨。
影晨把已经到嘴边的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队伍进入断喉涧。
这里比听风峡窄,但风更大。不是那种凄厉的呼啸,而是低沉、持续、仿佛某种巨兽呼吸般的轰鸣。风声在两侧岩壁间反复撞击,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环绕的压迫福
老观走得很慢。
每一步,他都要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的硬度,确认不是松动的碎石或隐藏的裂隙,才敢把整个脚掌落下去。
影晨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老头,认真起来的样子,确实像那种在这地底活了几十年的老行家。
他决定——至少在今剩下的路程里——少怼老观两句。
(……至少三句。)
(两句。)
(一句。)
(算了,该怼还是要怼。)
……
断喉涧的中段,老观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一只手,握拳。
这是“停止前进”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静止。
影晨的右手已经按在“余烬”刀柄上。慕晨的指尖凝聚着微不可察的冰蓝色光芒。石铎把安魂枝抱得更紧,呼吸压到最低。
老观侧着头,像在倾听什么。
风声依旧轰鸣。
但仔细听,风声下面,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被压得很深的——
呼噜。
不是怪物那种威胁性的低吼。
是……打鼾?
老观慢慢转过头,用口型:
“右边,三丈,岩壁凹槽。”
影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右边岩壁确实有一道纵向的、约莫两人宽的裂隙。裂隙深处漆黑一片,看不清有什么。
但那均匀的、节奏稳定的呼噜声,确实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老观继续用手势示意:
退。轻。别。吵。
队伍像四只贴地爬行的岩鼠,以比来时慢三倍的速度,一寸一寸,往后挪。
影晨的脊背绷成一张弓。
他的“余烬”始终保持着半出鞘的姿态,但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裂隙里的呼噜声,始终没有中断。
直到队伍彻底退出断喉涧中段,重新踩上相对开阔的硬质地面,影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爷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那里面是什么?”
老观的表情有些微妙。
“……如果老夫没猜错,”他,“是上次路过时遇到的那只岩蜥。”
影晨愣了一下。
“你三十年前来过,它三十年前就在这儿?”
“嗯。”
“它活了三十年还没挪窝?”
“嗯。”
“……它睡了三——十——年?”
老观想了想。
“也可能睡醒了出去觅食,觅完食回来接着睡。”他,“岩蜥的寿命比人类长,记性比人类差。对它们来,这个窝合适,就一直住着。”
他顿了顿。
“比人类活得省心。”
影晨沉默片刻。
“……突然有点羡慕它。”他低声。
慕晨瞥了他一眼。
“羡慕什么?”
“羡慕它不用出远门,不用找碎片,不用还人情债。”影晨把“余烬”插回鞘,“睡醒了吃,吃饱了睡,睡醒了继续吃。”
他叹了口气。
“多省心。”
慕晨没有接话。
但老观看了他一眼。
“你羡慕它,”老观慢悠悠地,“它不定也羡慕你。”
影晨愣了一下。
“羡慕我什么?”
老观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
“它有窝,你没樱”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影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观得对。
岩蜥在这地底活了三十年,有窝,有领地,有一套“睡醒吃吃饱睡”的稳定生活。
而他呢?
从地表掉到这个鬼地方,每跟蝎子怪物强盗疯子打交道,连口正经饭都吃不上。
但他的窝在灰鼠营那个逼仄的洞穴里,有人在等他回去。
陈伯会给他留肉汤。
药婆婆会逼他喝药。
刀疤脸会按他的要求一遍遍调刀刃重心。
壁虎和阿默会喊他“长老”。
老观会把他磨的平安扣系在腰上。
那个埋着草籽的陶罐,还在洞府角落里等着浇稀释的石乳。
他有窝。
比岩蜥的窝,暖和多了。
影晨收回目光,大步跟了上去。
“老爷子!”
“嗯。”
“你那地图上标的‘断喉涧’,到底是哪个‘断’哪个‘喉’?”
“……你自己不会看?”
“我不会认你那套比例尺成谜的坐标体系!”
“那是你水平不够。”
“你一个自己画的地图比例尺前后误差三倍,还嫌我水平不够?!”
“老夫画的是写意派,意会即可。”
“写意派是画画的!不是画地图的!”
“地图也是画。”
“……”
石铎抱着安魂枝,声对慕晨:
“慕长老,影长老和老观前辈……是不是感情很好?”
慕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面那个一边比划一边喷口水的身影,和那个虽然头也不回、但脚步明显放慢了几分的背影。
“……嗯。”他。
石铎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低头,继续看着怀里那盏定位罗盘的符文光芒。
稳定地,指向下游方向。
……
又走了两个时辰。
队伍在一条地下暗河支流边停下,就地休整。
老观靠着一块被水流打磨得浑圆的巨石,闭目养神。
石铎心翼翼地把安魂枝从怀里取出来,放在干燥的石面上,让它也“透透气”。
慕晨打开水囊,递给影晨。
影晨接过,灌了两大口。
“……黑心货。”
“嗯。”
“你,下游那座观脉台里,除了碎片,还有什么?”
这是他在营地就问过的问题。
但那时候的答案,和现在的答案,或许不一样。
慕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暗河的水面,那些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正一层一层,向黑暗深处荡去。
“可能有记录。”他,“地衡司的巡行者有习惯,每到一个观测点,都会留下当次的任务日志。”
他顿了顿。
“也可能有信。”
影晨没有话。
“陆怀安那代人,从地面下来,一驻就是几十年。”慕晨继续,“他们和家人、师门、旧友的联系,都靠这些巡行时携带的信件和物品传递。”
他看向老观。
老观依然闭着眼睛,靠在那块巨石上,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褡裢边缘摩挲着——那个位置,装着三瓣陶片和一撮茶末。
影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老爷子。”他开口。
老观没睁眼。
“你那茶,打算埋哪儿?”
老观的睫毛动了动。
“……找个能看到地脉流动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低,“他以前,地衡司的观脉台,选址都在地脉最活跃的节点。站在台上,能看见灵气像水一样在地下流。”
影晨想了想。
“下游那座台,符合这个条件吗?”
老观睁开眼。
“……符合。”他,“三十年前符合。”
他顿了顿。
“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影晨没有再问。
他把水囊塞回慕晨手里,站起身,走到暗河边,蹲下。
河水很冷,冷到刺骨。
但他没有缩手。
他只是看着那片被安魂枝微光映得波光粼粼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
队伍重新上路。
老观走在最前面。
影晨跟在他身后,罕见地没有开口。
走了大约一刻钟,老观忽然:
“影子。”
“嗯。”
“你那平安扣,磨第二枚的时候,记得把孔打正。”
影晨愣了一下。
“我没要磨第二枚!”
老观没回头。
“第一枚磨成那样,你好意思只送一枚?”
影晨噎住。
“……第二枚磨好了给谁?”他问。
老观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扣。
“……再。”他。
影晨看着他的背影。
那块平安扣在他腰间一晃一晃,系着它的旧麻绳确实磨得发毛了。
——是该换根结实点的绳子了。
他在心里记下这件事。
然后他追上老观的脚步。
“老爷子。”
“嗯。”
“第二枚磨好了,换你那个茶罐绑一起。”
老观的脚步顿了一下。
“……校”他。
声音很轻。
被通道里恒久的风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但影晨听见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话。
……
队伍继续向前。
安魂枝的光芒,从石铎怀里透出来,在黑暗中铺开一片温柔的暖色。
那盏便携定位罗盘的骨片,符文稳定地亮着,指向下游某个尚未抵达、但正在一步步接近的方向。
他们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因为这条路,三十年前有人走过。
三十年后,他们替那个人,再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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