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仲夏,江淮平原的风裹着稻花的香气,吹过东沟镇的田野。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倒塌的房屋被重新建起,田埂上的野草被锄头翻进泥土,化作滋养稻谷的肥料。王大柱已是两鬓斑白的老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扛着锄头,走在自家的稻田里。
这片稻田,就是当年妻儿丧命的地方。如今,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诉着岁月的变迁。王大柱的脚步很慢,他习惯性地打量着脚下的土地,目光里藏着一份旁人不懂的警惕。自从当年和新四军一起,把那些从仓库漂出来的毒气弹埋在河滩后,他就成了这片土地的“守墓人”。
每清晨,他都会绕着河滩走一圈,看看有没有被雨水冲出来的毒弹残片,有没有孩子在河滩边玩耍。那些被掩埋的毒气弹,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从未被忘记。
这下午,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大雨。王大柱刚从稻田里回来,就听到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锄头,快步朝着村口跑去。
只见河滩边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中间躺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胳膊上起了一片片红肿的水泡,正疼得满地打滚。少年的母亲坐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这是咋了啊!”
王大柱挤进人群,看到少年胳膊上的水泡,瞳孔猛地收缩。那水泡的形状,那刺鼻的臭味,和当年妻儿中毒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快!谁知道他碰了啥?”王大柱的声音发颤,他蹲下身,心翼翼地避开少年的水泡,“娃,你跟大爷,你是不是在河滩上捡了啥铁疙瘩?”
少年疼得不出话,只能含混地指着河滩下游的方向。王大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的泥土被雨水冲开了一个豁口,露出了一截墨绿色的铁桶,桶身已经锈迹斑斑,正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糟了!是毒弹!”王大柱的脑袋文一声,像是被重锤砸郑他猛地站起身,朝着人群大喊,“大家快往后退!别碰那个铁桶!那是鬼子当年埋的毒气弹!有毒!”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纷纷往后退,脸上满是惊恐。有人认出了那个铁桶,颤声:“俺想起来了!当年王大爷和新四军埋的就是这种桶!咋被冲出来了?”
王大柱顾不上解释,他转身朝着村卫生室跑去。卫生室的李医生是个老中医,当年也见过中毒的百姓。李医生一听是毒气弹中毒,脸色也变了,连忙背起药箱,跟着王大柱往河滩跑。
可李医生的草药,对芥子气中毒根本没用。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胳膊上的水泡开始溃烂,露出了鲜红的血肉。王大柱看着少年痛苦的模样,想起帘年在地窖里奄奄一息的狗蛋和丫丫,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快!送县医院!”王大柱咬着牙,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一起,用门板抬着少年,朝着县城的方向狂奔。
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的身上,泥泞的土路难走得很。王大柱跑在最前面,脚下一滑,摔在了泥地里,膝盖磕出了血。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嘴里不停地喊着:“快!再快点!”
可一切都太晚了。当他们赶到县医院时,少年已经没了气息。医生摇着头,叹了口气:“送来太晚了,这是芥子气中毒,腐蚀性太强,我们这里治不了。”
少年的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王大柱站在一旁,看着少年冰冷的身体,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是自己没守好这片土地,是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东沟镇所有饶心上。县上很快派来了专业的人员,带着防护服和探测仪,来到河滩进行清理。他们顺着豁口往下挖,挖出了整整二十多枚毒气弹,有的已经破裂,有的还完好无损,桶身上的日文标识依旧清晰可见。
为首的专家看着这些毒气弹,脸色凝重地:“这些是日军的芥子气弹,埋在地下这么多年,毒性不仅没减弱,反而因为腐蚀渗漏,变得更危险。这片河滩的土壤和地下水,都已经被污染了。”
王大柱站在一旁,听着专家的话,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些被装进密封铅罐的毒气弹,看着被污染的土地,心里的恨意再次涌上心头。这些鬼子,不仅在战争中害人,就连战败后,留下的毒弹还在戕害着百姓。
清理工作持续了半个多月。专家们在河滩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立上了警示牌,严禁任何人靠近。可王大柱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谁也不知道,这片土地下,还埋着多少没被发现的毒弹。
少年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王大柱拄着拐杖,站在坟前,看着那座的坟茔,老泪纵横。他掏出一瓶白酒,洒在坟前:“娃,大爷对不住你,没守好这片地。你放心,大爷会守着这里,直到把所有的毒弹都挖出来为止。”
从那起,王大柱的腰弯得更厉害了。他每都会扛着锄头,带着一块写着“此处有毒弹,禁止靠近”的木牌,在河滩周围巡逻。他把木牌插在每一个可能有危险的地方,逢人就告诫:“别往河滩那边去,那里埋着鬼子的毒弹,要命的!”
村里的年轻人都劝他:“王大爷,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别折腾了。县里都派人清理过了,没事了。”
王大柱摇着头,眼神坚定:“没事?咋会没事?当年埋的毒弹,谁知道还有多少?我活一,就守一。我不能让更多的人,像那个娃一样,白白送了命。”
日子一过去,王大柱的身体越来越差。他患上了严重的咳喘病,每到阴雨,就咳得喘不过气。医生,这是当年吸入毒气留下的后遗症,治不好了。
可他依旧每坚持巡逻。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蹒跚,可他的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打量着每一寸土地。
1976年的冬,江淮平原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王大柱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拄着拐杖,最后一次来到河滩。雪地里,他插下的木牌依旧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看着白茫茫的河滩,看着远处金灿灿的稻田,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想起帘年和新四军一起炸毒气弹仓库的日子,想起了在淮河冰水里打捞毒弹的日子,想起了这些年守着这片土地的日子。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只做了一件事——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段历史。
回到家后,王大柱就病倒了。弥留之际,他把儿子叫到身边,指着墙上挂着的那把锄头,声音微弱地:“娃,记住,河滩那边的毒弹,没挖干净……以后,你要接着守……守住这片地,守住咱们的根……”
儿子含泪点头:“爹,我记住了。”
王大柱笑了笑,闭上了眼睛。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毒弹残片,那是他当年从河滩上捡回来的,一直带在身边。
王大柱走了,可他的话,却被儿子记在了心里。儿子接过了他的锄头,接过了他的木牌,继续守着这片河滩。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到了21世纪,东沟镇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整齐的砖瓦房,河滩边建起了湿地公园,每都有游客来这里游玩。
王大柱的孙子,一个叫王军的年轻人,成了湿地公园的管理员。他每都会带着游客,来到河滩边的警示牌前,指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毒弹照片,讲述着爷爷的故事,讲述着那段沉重的历史。
“大家看,这些就是当年日军遗留的毒气弹。”王军的声音清朗,带着凝重,“我的太爷爷,就是因为这些毒弹失去了家人。我的爷爷,守了这片河滩一辈子,直到去世。”
游客们听着他的讲述,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纷纷沉默了。一个孩子拉着妈妈的手,声问:“妈妈,这些毒弹,现在还会害人吗?”
王军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现在不会了。国家有专业的部队,会定期来清理。但是,我们要记住,这些毒弹,是日军侵华的罪证。它们埋在这片土地上,不仅是伤害,更是警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淮河上,波光粼粼。王军站在河滩边,看着远处的稻田,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心里默念着爷爷的话。
他知道,自己会一直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段历史。他会把爷爷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讲给下一代听。
因为,那些残留在土地里的毒弹,是百年的隐痛,是民族的伤疤。
而铭记这段历史,守护这片土地,是他们祖孙三代,乃至世世代代中国饶责任。
淮河的水,依旧在流淌。它见证了战争的苦难,见证了守护的坚持,也见证了和平的珍贵。它告诉每一个人: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只有铭记过去,才能珍惜当下,才能守护好未来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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