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时，乌丸莲耶正躺在特制的医疗床上。
这与其是床，不如是一个整合了生命维持系统的精密囚笼。透明的防护罩半合着，内部恒定着最适宜他衰老躯体的温度与湿度。
营养液、药物、以及经过严格筛选和处理的“特殊供给”，通过数十条软管连接到他干枯的躯体上。每一次呼吸都由机器辅助，每一次心跳都被严密监控。
刺耳的蜂鸣警报就是这时响起的。
“呃——！”乌丸莲耶猛地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球在松弛的眼皮下剧烈转动。各种监测仪器瞬间发出杂乱警报，心率飙升，血压曲线危险地起伏。
“关掉……给我关掉！！！”他的吼声嘶哑破裂，从辅助呼吸的面罩下挤出来，带着痰音和无法抑制的惊怒。
侍立在阴影中的雅文邑无声上前，动作精准而迅速地切断了神经警报接口，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稳定地操作，平复那些尖叫的仪器。
“先生，请镇定，深呼吸。”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能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磁性。
他一边，一边轻拍乌丸莲耶剧烈起伏的胸口，手法专业，目光却迅速扫过主监控屏，那里，朗姆惨白的脸正在等待连接。
警报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乌丸莲耶拉风箱般的喘息。
“接……接过来！”乌丸莲耶费力地抬起一只枯瘦颤抖的手，指向屏幕。
雅文邑微微颔首，确认乌丸莲耶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后，才退后半步，接通了通讯。
他垂手侍立在床边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将朗姆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乌丸莲耶每一次痉挛的抽搐，都清晰地收入眼底。
朗姆的汇报开始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扎进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象牙塔”失守。数据被截获。样本被夺。人员损失惨重。日本网络陷入瘫痪性恐慌……
乌丸莲耶听着，起初是死一样的沉默，只有呼吸面罩上白雾的凝聚和散开。
然后，那具深陷在柔软床垫里的衰老躯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愤怒的颤抖，更像是一种源于骨髓深处的、对崩塌的恐惧。
“百……分之……九十？”乌丸莲耶重复，声音轻得像灰烬。然后，那具深陷在床榻里的衰老躯体爆发了。
他挣扎着想挺起，枯瘦的手试图挥舞，想要碾碎什么，但萎缩的肌肉和衰竭的脏器背叛了他。他仅仅抬起头颅，脖颈就爆出扭曲的青筋，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呛咳击倒，重重摔回枕头，只剩下“嗬嗬”的漏气声，像破旧的风箱。
“先生！”雅文邑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轻柔地扶正他的头部，调整呼吸面罩，指尖在乌丸莲耶颈侧某个穴位轻轻一按，帮助他顺气。
他的动作无可挑剔，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忠心耿耿、时刻以主人安危为念的完美侍从。
乌丸莲耶在雅文邑的帮助下勉强平复了呼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怒火和恐慌已经燃烧成一片混沌的疯狂。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的咆哮撞击着防护罩的内壁，“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碰！！！”
他枯枝般的手胡乱挥舞，打翻了床边一台监测仪。仪器摔在地上，屏幕碎裂，发出刺耳的电流短路声。
雅文邑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先确保乌丸莲耶没有山自己或被线缆缠绕。
然后，他才弯下腰，不慌不忙地将损坏的仪器碎片拾起，放在一旁的推车上。他的动作从容稳定，甚至带着一种日常处理琐事般的漠然，与乌丸莲耶的狂怒形成鲜明对比。
“防御……到底怎么破的？！”乌丸莲耶质问朗姆，也像质问空气，“那套系统……不可能……这么快……”
朗姆的声音粘腻：“我们怀疑……有极高权限的内鬼……”
内鬼。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钉入了房间凝滞的空气郑
乌丸莲耶充血的眼球猛地转动，先盯死屏幕上的朗姆，然后，极其缓慢地，扫过床边垂手侍立的雅文邑，扫过房间每一个阴影角落，最后，又回到了朗姆脸上。
知道“象牙塔”完整防御架构、能源布局、数据链路、乃至人员轮值细节的人，屈指可数。
琴酒？他最近在各地“清理门户”，行动轨迹明确，但……真的毫无漏洞吗？他会不会利用清理行动作掩护？
塔纳托斯？他被流放在了北美，贝尔摩德等人都在监视他，而且日日都有新报告传来。但凭借他的能力，他若想暗中做点什么，谁能察觉？
还迎…朗姆。
乌丸莲耶的思绪在此处狠狠一滞。
朗姆。
他是组织的二把手，掌管着庞大的情报与后勤网络。“象牙塔”的日常运维、安保升级、人员调度……大量细节都要经过他的手。他的权限，仅在乌丸莲耶本人之下。
更重要的是，最近几个月，朗姆对“鬼王之血”项目的关注度异乎寻常地高，多次以“确保研究安全”为由，调阅核心实验数据，甚至过问样本保管的具体流程。当时乌丸莲耶只当他是尽责，现在想来……
如果，朗姆自己想要“永生”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朗姆也老了，虽然比自己年轻许多，但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刽子手。
面对“鬼王之血”这样触及禁忌领域的诱惑，谁能保证绝对忠诚？
“象牙塔”的陷落，损失惨重，但唯独朗姆直属的几个情报组和后勤线路，似乎提前得到了模糊的“风险预警”，损失最。这是巧合？
乌丸莲耶的心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粘稠的怀疑之沼。他看着屏幕上朗姆那张依旧写满“惶恐”与“忠诚”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刺眼，无比……虚伪。
“查……”乌丸莲耶的声音疲惫而狠毒，打断了朗姆关于加强内部审查的提议，目光却锐利如刀，刮过对方的脸，“给我彻查……所有人。”
“尤其是最近频繁接触‘象牙塔’核心数据的人员。 我要看到他们每一个饶行踪记录、通讯记录、资金流向。一牵”
他特意加重了“频繁接触核心数据”几个字，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朗姆身上。
朗姆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深深低头，语气沉痛：“是，先生。我立刻去办，一定揪出叛徒！”
通讯切断。
房间重归昏暗，只有仪器冷光映照乌丸莲耶阴晴不定的脸。他闭上眼，胸膛起伏，并非因为病痛，而是因为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朗姆……会是你吗？
他想起了朗姆这些年日益膨胀的势力，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的、对“衰老”话题的微妙回避，想起了他那些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得力下属”……
“雅文邑。”乌丸莲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在，先生。”阴影中的内侍立刻回应，上前半步。
“从现在起，”乌丸莲耶没有睁眼，一字一句道，“所有来自朗姆的情报汇总和行动请求，在呈报给我之前，由你进行交叉验证。用我们独立的暗线去核实。不要惊动他。”
雅文邑微微躬身：“明白，先生。我会确保所有信息的真实性。”他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接受一项寻常工作。
乌丸莲耶躺在医疗床上，维生管线如同将他钉死在原地的枷锁。
他睁眼看着花板，目光似乎穿透了金属与混凝土，看到了东京湾方向渐渐熄灭的火光，也看到了组织内部即将因猜忌而掀起的、更加黑暗的腥风血雨。
朗姆……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怀疑的毒芽已经扎根，只待合适的养料，便会疯狂滋长，将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绞碎。
而这一切，身处自己办公室、正焦头烂额试图稳住局势、并暗自庆幸主人似乎未深究自己“失职”的朗姆，还浑然不知。
他只知道“象牙塔”丢了，塌了，却不知道，在主人心中，他这颗组织里曾经最稳固的基石，已然出现邻一道致命的裂痕。
身体的极限感如潮水般涌来，濒临崩溃的征兆清晰得无法忽视，乌丸莲耶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急牵
“召回塔纳托斯。”
“意识转移计划，即刻启动。”
雅文邑的指节在刹那间攥得发白，骨相绷出冷硬的弧度，却又在转瞬之间松缓下来，垂在身侧的手纹丝不动，只低低应了一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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