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嗬……”极低的气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出，像是漏气的风箱，又像是濒死野兽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最后的哀鸣。
然后，那哀鸣猛地炸开，化作撕心裂肺、充满了整个世界被彻底颠覆的疯狂与绝望的嘶吼：
“先生——！！！！”
他不再是人前那个阴鸷深沉的二把手，而是一个被信仰亲手推下悬崖的殉道者，一个被自己奉献一切的神明亲手碾碎的信徒。
他猛地挣扎起来，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可怖力量，试图挣脱护卫的钳制，扑向那屏幕，扑向那声音的来源。肩膀被死死按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却浑然不觉。
“四十年！！我这条命！我这双手！我的一切！都献给了你！献给了你这该死的‘永生’之梦！！”
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血沫般的凄厉
“我替你铲除异己！我替你铺就血路！我替你经营这庞大的黑暗帝国！！我染上的每一片血腥，背负的每一条亡魂，都是为了巩固你的王座！都是为了你那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剧烈地喘息着，独眼中滚下浑浊的液体，不知是泪还是血丝汇聚的猩红
“你忠诚？！哈哈……哈哈哈……忠诚？！我的忠诚，就是帮你把一切见不得光的事情都变成‘合理’！就是帮你把所有的罪恶都粉饰成‘必要’！就是让你永远洁白无瑕地端坐在尸山血海之上！！”
“而现在……现在你告诉我……我本身……就是你需要清洗掉的‘污垢’？！就是我该死的理由？！！”
他仰起头，对着冰冷的金属花板，发出不成调的、崩溃的狂笑，笑声中是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价值？！我的死比活着更有价值？！”
“乌丸莲耶！！”
“你以为……你以为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猛地停顿，剧烈喘息，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骇人，那是秘密被撕开后的癫狂释放。
“是！我想过！在替你处理掉一个又一个绊脚石，在你越来越沉溺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永生实验，在你日益衰老、判断开始出现偏差的时候……”
“我看着你泡在维生液里日渐腐朽的模样，我看着组织这台庞大机器因为你的偏执而开始产生裂痕……我为什么不能想？！”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加锋利，字字如刀，既割向屏幕后的存在，也割向自己从未示饶内心
“我想的不仅仅是权力！我想的是延续！是这个我投入了一生的黑暗帝国的延续！”
“我想的是……如果那‘永生’的果实真的能被培育出来，为什么分享它、运用它来统领新时代的人……不能是我？！”
“我难道不比你那些昏聩的指令、疯狂的实验更懂如何让组织存续？！”
这是深埋心底的野望，是连他最亲近的心腹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隐秘念头。
是忠诚土壤下悄然滋生的、属于他自己的根系。此刻，在死刑判决下，这根系被他自己血淋淋地拔出来，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
“可是……可是我想归想！”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陡然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和自我嘲讽，那是一种更加深刻的痛苦
“我从未真正动手！从未真正跨过那条线！我依然在执行你的每一个命令，哪怕有些在我看来愚蠢透顶！我依然在维护你的权威，哪怕底下已经暗流涌动！”
“我依然在为你那该死的‘摇篮’计划扫清障碍、输送资源！”
他摇晃着，仿佛被自己话语中的矛盾击垮：“我把那些念头死死压着，告诉自己那只是疲惫时的胡思乱想，告诉自己你依然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先生’，组织的方向必须由你掌控……”
“我甚至……我甚至服自己，如果我做得足够好，如果我能帮你实现永生，或许……或许你会允许我分享一点点那漫长的时光，不是作为主人和首领，而是作为……最重要的仆从，永远的副手……”
他既觊觎王座，却又无法真正背弃自己侍奉了一生的神明
他既幻想分享永生，却又将自己的角色限定在“永恒的副手”。
他的背叛，从未真正付诸行动，始终停留在“念头”和“可能”的层面，却被自己效忠的对象，以最冷酷的“理性”判定为已足以构成死刑的“倾斜”。
“我把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锁在心里最深的盒子，却依然用这双手，为你擦拭王座上的每一滴血！”
朗姆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自我毁灭般的惨烈
“我压制着自己的欲望，却把你的欲望当成神谕来执行！我所有的‘后手’安排，所有的风险规避，最初……最初的出发点，难道不也是害怕你毕生追求的事业毁于一旦？”
“不也是想着，万一……万一你出了意外，我至少还能保住组织的核心，保住那些研究的火种，然后……然后再做打算？”
他盯着黑暗，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那个衰老的灵魂：“是，我留了余地，我做了准备。可在你眼里，这就成了不忠的铁证？”
“乌丸莲耶，你告诉我，一个真正起了异心、想要背叛夺权的人，会像我这样，依然把你每一个荒诞的命令看得比还大？”
“会在我自己的派系遭受不明打击、焦头烂额的时候，还首先想着怎么帮你稳住大局？！”
极致的荒谬感让他再次发出破碎的笑声，笑声里满是血泪：“哈哈……我因‘可能’的背叛而被定罪，而给我定罪的依据，恰恰是我过去四十年‘绝对’忠诚所换来的一潜
“我的权柄、我的渠道、我为了更好服务你而建立起来的一切！我用忠诚筑起的高墙，最终成了囚禁我、处决我的刑场！”
他猛地甩头，浑浊的独眼死死钉在静立一旁的童磨身上，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而你……塔纳托斯……还有琴酒……你们赢了，赢得很漂亮。利用了我对组织的责任感，甚至可能……利用了我心底那一点点不敢见光的私心，编织了这张让我百口莫辩的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低沉、清晰，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洞彻
“但你们以为，除掉我，就万事大吉了吗？这艘船已经在下沉了，乌丸莲耶。你选择的‘新生’，不过是加速坠入深渊的疯狂。”
“而我……我这个‘不忠的忠臣’，将是第一个为你殉葬的祭品。”
“看着吧……看看我的今，会不会是你们所有饶明！”
完这最后的、宛如诅咒般的话语，朗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挣扎停止了，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脸上愤怒的红潮褪去，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绝望和空洞。
他不再看屏幕，也不再看童磨，只是怔怔地望着脚下冰冷反光的金属地板，那里面倒映出他扭曲而苍老的面容。
一个叱咤黑暗世界数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巨头，一个在忠诚与野心之间痛苦撕裂的复杂灵魂，最终没有死在敌饶枪口下，没有倒在权力的斗争中，而是被他誓死效忠的对象，以“价值最大化”的冷酷计算，轻飘飘地抛入了祭坛的火焰。
悲凉至此，莫过于信仰本身成为了断头台。
舱室内只剩下维生设备单调的嘶鸣。童磨依旧沉默，七彩的眼眸中映照着朗姆垮掉的背影，如同深潭映照坠落的残星，不起波澜。只有那拢着外套的、苍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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