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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余烬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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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驱散夜色时,御花园的狼藉才完全显露出来。

沈清弦站在梅林边缘,看着宫人们将那些枯萎的花草连根挖起。那些昨日还含苞待放的梅树,如今枝干焦黑,花瓣碎了一地,混在泥土里的还有密密麻麻的虫尸——昨夜毒娘子操控的蛊虫大军,虽被镇魂石净化了大半,但仍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王妃,您看这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晚晴提着裙摆跑过来,手里捧着个琉璃盘。她今早梳了双丫髻,发间插着两朵新摘的迎春花,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可一到正事,那双杏眼立刻亮了起来:“这是从梅树下挖出来的虫尸,姜老疆腐骨蚁’,可厉害了呢!”

沈清弦接过盘子,破障视野下,虫尸内部结构纤毫毕现。她指尖轻触盘子边缘,一丝微不可察的黑气顺着指尖蔓延,但立刻被怀中的镇魂石散发的温热驱散。

“毒娘子能在御花园培育这么多蛊虫而不被发现,宫里必定有内应。”萧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下了昨夜沾满虫血的外袍,此刻一身墨色常服,腰间佩剑,眉宇间仍有未散的肃杀之气。“听风阁正在排查这半月所有进出御花园的人员名录,最晚午时会有结果。”

沈清弦将盘子递还晚晴,转身看向丈夫:“母后那边如何?”

“受了些惊吓,但精神尚好。皇兄陪着她用了早膳,现下在慈宁宫歇息。”萧执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正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倒是你,肩伤未愈,又折腾了一夜,该回去歇息了。”

“我还好。”沈清弦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指挥宫人清理的李公公,“倒是这些宫人……昨夜在殿中侍奉的,都受了惊吓。晚晴,你配的安神汤可熬好了?”

晚晴连连点头,发髻上的迎春花跟着颤:“熬好啦!按照姜老的方子,加了红枣、百合,还、还滴了王妃给的灵露呢!”到灵露时,她压低了声音,眼睛偷偷瞄了瞄四周,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姜老加了灵露,安神效果能好上三成!我已经让人送到各宫去了。”

这孩子气的模样让沈清弦心里一软。她伸手替晚晴理了理有些歪的发簪:“辛苦你了。昨夜你也累坏了吧?”

晚晴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累……就是、就是看到那么多虫子,有点吓人。但王妃您举着石头放光的时候,可威风了!那些虫子哗啦啦就掉下来了!”

她边边比划,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丫头,明明自己也怕得要命,这会儿倒记得夸别人。

笑声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清源抱着怀安快步走来,苏清影跟在身侧,两人神色都有些焦急。怀安在父亲怀里睡得正香,脸埋在他肩头,只是眉头微蹙,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安的事。

“王妃,”顾清源压低声音,“方才怀安突然惊醒,指着西北方向哭闹不止。清影哄了许久才睡着,但睡梦中一直‘山……山来了……’。”

西北方向。

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听风阁今晨那份密报——昆仑“守墓人”一脉,有出山迹象。

苏清影走到沈清弦身边,伸手轻抚怀安的后背,眼中满是担忧:“这孩子自出生就比寻常孩子敏感些。在江南时,有次工坊附近山林起火,他提前半日就哭闹不安……妾身担心,他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

“清影姐姐别急。”沈清弦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她看向怀安,破障视野下,孩子周身气息纯净,并无异常。但隐约间,她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共鸣——不是来自怀安本身,而是他胸前那枚用灵蕴露温养过的安神锁,此刻正与远处某个存在产生微弱的呼应。

“舅舅。”沈清弦唤了一声。

白幽不知何时已站在梅林另一侧,此刻正望着西北空。晨光落在他雪白的长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晕。听到呼唤,他转过身来,面色凝重:“昆仑之气正在靠近……很纯粹,但带着千年的肃杀。”

“守墓人?”萧执问。

“应该是。”白幽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落在怀安胸前的玉锁上,“这孩子佩戴的安神锁,用清弦的灵露温养过,灵露中蕴含的生机之力,与昆仑一脉修炼的‘守正’功法有相似之处。他能感应到,不奇怪。”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弦:“守墓人一脉与其他黑巫族不同。他们世代镇守昆仑禁地,职责是防止任何人集齐七碎片、开启通之路。按理,他们与我们目标一致——都不希望邪魔现世。”

“那他们为何出山?”萧执皱眉。

“因为碎片现世太多了。”白幽叹息,“镇魂石在你手中,煜儿体内有两块,再加上昆仑那块……七碎片已现其四。守墓人世代相传的戒律是——若世间同时出现三块以上碎片,便需入世‘清理’。”

“清理?”沈清弦心中一紧,“他们要夺走碎片?”

“或封印,或销毁。”白幽点头,“守墓人一脉认为,碎片本身便是祸源。只要碎片存在,就有人会觊觎通之路。唯有让碎片彻底消失,才能永绝后患。”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晚晴咬着嘴唇,偷偷拉了拉沈清弦的袖子:“王妃……他们、他们会伤害世子吗?”

沈清弦拍拍她的手,没话。晨风吹过,带着未散尽的焦糊味。宫人们仍在忙碌,铲土声、泼水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怪异的日常釜—仿佛昨夜那场生死危机只是插曲,亮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先进屋吧。”萧执率先打破沉默,“这里不是话的地方。”

---

慈宁宫偏殿已重新收拾妥当。昨夜蛊虫入侵的痕迹被彻底清理,地龙烧得更旺,驱散了所有阴寒之气。太后在寝殿歇息,皇帝已回御书房处理朝政——张维之案虽结,但牵连甚广,后续的抄家、审问、人员调配,千头万绪。

沈清弦等人进了偏殿内室。晚晴心翼翼地将怀安放在暖榻上,盖好被子,还特意在枕边放了姜老给的安神香包。做完这些,她站在榻边看了会儿,才蹑手蹑脚地退开。

苏清影坐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目光却看向沈清弦:“王妃,内务府那边……妾身今日还去吗?”

按昨日太后的安排,苏清影今日该去织造坊接手。可眼下这情形……

“去。”沈清弦斩钉截铁,“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宫苑,声音平静而清晰:“蛊门夜袭,影宗潜伏,昆仑来人——这些事发生在暗处。可明面上,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百姓要过日子,朝廷要运转,我们的产业要继续做。”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我们乱了,那些暗中窥伺的人才会觉得有机可乘。”

顾清源眼神一亮:“王妃的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

“不止。”沈清弦走回桌边,萧执已为她倒了杯热茶。她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昨夜宫中确实出了事,但已经解决了。太后安好,皇上安好,安王府安好。那些想趁乱生事的人,该歇歇了。”

萧执领会了她的意思,接口道:“所以清影今日去织造坊,不仅要接手,还要做出成绩。让内务府那些人看看,太后派来的人,不是去走过场的。”

“正是。”沈清弦点头,又看向顾清源,“工坊那边的新面料,可以开始往织造坊送了。云锦阁和墨渊阁的‘宫制’系列,也需要织造坊配合。这是展示能力的好机会。”

苏清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妾身明白了。织造坊的账目,妾身昨夜已粗略看过,问题不少。但正因如此,才有整顿的空间。”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商饶精明,“太后让妾身去,不是去当菩萨的。该查的查,该换的换,该立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沈清弦笑了。这才是她认识的苏清影——江南历练数月,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女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需要人手,跟秦峰。王府的人,你随意调遣。”萧执也道,“另外,听风阁会暗中配合。织造坊里哪些人是张维之旧部,哪些人手脚不干净,最晚今晚,名单会送到你手上。”

“谢王爷。”苏清影福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晚晴站在一旁听着,脸上满是认真。等苏清影和顾清源离开去准备后,她才声问:“王妃,那我能做些什么?”

沈清弦看向她:“你去太医院,找姜老一起研究昨夜那些蛊虫。看看有没有办法配制出更有效的驱蛊药,不仅宫里用,咱们王府、还有各产业的铺子,都要备着。”

“诶!”晚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姜老昨儿还呢,那些蛊虫虽被镇魂石净化了,但尸体上可能还有残留的毒素,得好好研究研究!”

她着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王妃,这是五味斋新出的杏仁酥,您和王爷垫垫肚子!我走啦!”

姑娘一溜烟跑了出去,发髻上的迎春花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

沈清弦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萧执拿起一块杏仁酥递到她嘴边:“这丫头,倒是有心。”

沈清弦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她慢慢嚼着,忽然问:“执之,晚晴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吧。”萧执想了想,“她爹是姜老故交,前年病逝前托付给姜老的。姜老她有学医的分,就收作徒弟,一直带在身边。”

十五岁,放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可在这里,已经能独当一面,配药救人,甚至昨夜面对蛊虫大军都没退缩。

沈清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穿越而来,有前世几十年的阅历,有系统空间,有灵蕴露,才勉强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可晚晴、苏清影、甚至那些在织造坊里讨生活的女子,她们什么都没有,却依然在努力活着,努力活得好一点。

“怎么了?”萧执察觉她的沉默。

沈清弦摇摇头,靠进他怀里:“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得再快一些。”

“快一些?”

“嗯。”她看着窗外渐亮的光,“让商盟更快铺开,让钱庄帮到更多人,让工坊多招些女工,让像晚晴、清影这样的女子,有更多机会,活得更好一些。”

萧执收紧手臂,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好。我陪你一起。”

---

午时前,听风阁的情报送到了。

萧执在偏殿书房接见了陆青——这位年轻的书斋掌柜,表面经营着京城最有名的墨韵斋,实则是听风阁在京城的明面负责人之一。他今日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个书匣,看起来就像个来送书的掌柜。

“王爷,王妃。”陆青行礼后,将书匣放在桌上,打开暗格,取出一叠密报,“三件事。”

“第一,影宗和蛊门残余已清理完毕。昨夜城外树林一战,生擒二十三人,其中蛊门长老一人、影宗副宗主一人,已移交北镇抚司。张诚张大人亲自审讯,这是口供摘要。”

萧执接过第一份密报,快速扫过。沈清弦凑过去看,上面记录的内容触目惊心——蛊门在京城共有七个暗桩,除了御花园,还有两处水井、一家药铺、甚至户部一位主事的府邸。影宗则渗透得更深,他们假扮成商贩、镖师、甚至寺庙的香客,专门收集朝中官员的隐私把柄。

“第二,”陆青继续道,“昆仑守墓人一脉,确已出山。根据沿途眼线回报,他们一行五人,三男两女,皆穿白衣,背负长剑。昨日已过潼关,最迟明日抵达京城。”

“五人……”白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闻言皱眉,“守墓人一脉向来人丁稀少,这次竟出动五人,看来是动了真格。”

萧执看向他:“舅舅可知道他们的行事风格?”

“守正,但不迂腐。”白幽在桌边坐下,接过陆青递上的茶水,“他们世代镇守昆仑,不与世俗往来,所以对朝堂规矩、人情世故都不太在意。行事直接,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他看向沈清弦:“清弦,你手中的镇魂石,以及煜儿体内的碎片,在他们看来,都是必须‘清理’的祸源。与他们讲道理,恐怕行不通。”

沈清弦沉默片刻,问:“那与他们动手呢?”

“胜算不大。”白幽直言,“守墓人一脉传承千年,修炼的是最正统的昆仑道法。单打独斗,我或能与其中一人抗衡。但五人齐至……”他摇头,“除非动用军队围剿,否则很难留下他们。”

书房内气氛凝重。

陆青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王爷,王妃,还有第三件事——内务府那边,有动静了。”

萧执抬眼:“。”

“昨日太后下旨让王妃协理内务府的消息,今早已传开。内务府总管太监曹德海,今日一早去了景阳宫。”陆青压低声音,“景阳宫住着丽太妃,她是曹德海的干娘,也是……已故张维之的表妹。”

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

张维之虽死,但他的关系网还在。内务府这块肥肉,张维之经营多年,曹德海能坐上总管之位,少不了张维之的扶持。如今太后要让沈清弦插手,曹德海自然要去找靠山。

“丽太妃……”萧执沉吟,“她素来低调,在先帝后宫就不显眼,如今更是深居简出。没想到,竟是张维之的表妹。”

“听风阁查过,丽太妃与张维之血缘不远,她母亲是张维之的堂姑。”陆青道,“张维之当年能迅速在朝中站稳脚跟,丽太妃在先帝耳边吹的风,起了不作用。”

沈清弦若有所思:“所以曹德海去找丽太妃,是想让她在太后面前情?”

“恐怕不止。”陆青从书匣中又取出一份账册副本,“这是听风阁从内务府暗桩那里抄来的,去年皇庄的收支明细。明面上亏损三万两,但暗桩核对后发现,仅一处皇庄的产出,就不止这个数。”

他将账册摊开,指着其中几行:“这里写着‘虫灾损粮五千石’,但去年风调雨顺,京畿各州县都未上报大规模虫灾。这里写着‘修缮行宫支出两万两’,但西山行宫去年只换了屋顶的瓦片,绝用不了这么多。”

沈清弦接过账册,破障视野下,那些墨迹在她眼中逐渐分解——纸张是新的,墨迹也是新的,但有些数字下面的印泥颜色略深,像是后来添改的。

“做假漳手法不算高明,但胆子够大。”她合上册子,“一年就敢贪这么多,这些年下来,数额怕是惊人。”

萧执冷笑:“曹德海这是怕了。清弦查漳本事,江南那些盐商都领教过。他那些伎俩,瞒不过你。”

“所以他要找丽太妃,不是求情,而是……”沈清弦顿了顿,“施压?或者,制造障碍?”

陆青点头:“听风阁在景阳宫的眼线回报,曹德海在丽太妃宫中待了半个时辰。离开时,丽太妃让他带走了几样东西——具体是什么,眼线没看清,但看样子,像是首饰或摆件。”

“贿赂。”萧执一语道破,“丽太妃在宫中地位特殊,虽无实权,但辈分高。她若出面,太后多少要给些面子。”

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个太监正抬着新移栽的梅树往御花园去——被蛊虫毁掉的花草要补上,这是宫中的规矩,无论发生什么,表面上的光鲜必须维持。

“既然如此,”她转过身,目光平静,“那就让他们看看,太后给的面子,在我这里管不管用。”

---

午后,苏清影带着太后懿旨和内务府协理印信,来到了位于京城西郊的织造坊。

织造坊占地颇广,前后五进院子,前院是账房和库房,中院是织工做工的场所,后院则是染坊和绣房。时值午后,本该是忙碌的时候,可苏清影走进中院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架织机,只有不到一半在运转。织工们坐在机前,动作慢吞吞的,线断了也不急着接,梭子掉了就弯腰慢悠悠捡。监工的管事靠在墙边打盹,听到脚步声才勉强睁开眼。

看到苏清影一行人来,那管事愣了一下,随即跑着过来,脸上堆起笑:“这位是……顾夫人吧?的曹安,是织造坊的副管事。曹总管今早吩咐了,夫人今日要来,让的好生接待。”

曹安,曹德海的远房侄子。听风阁的名单上,这个名字排在靠前的位置——贪墨、欺压织工、以次充好,罪名不少。

苏清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目光却扫过整个中院:“曹管事辛苦了。我奉太后懿旨,协理内务府织造事务。今日来,是想看看织造坊的运作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曹安连连点头,侧身让路,“夫人这边请。织造坊现有织工一百二十人,织机八十架,每月可出各色锦缎五百匹,宫绢八百匹……”

他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语气熟稔,显然是背惯了这套辞。苏清影安静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却在快速核对——听风阁给的数据是:织工实有一百五十人,织机一百架,按正常效率,月产量至少是曹安的两倍。

走到一架织机前,苏清影停下脚步。织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她过来,紧张地低下头,手中梭子差点掉地上。

“大姐别怕。”苏清影温声道,“这织的是什么料子?”

妇人声回答:“回夫人,是……是云纹锦。”

苏清影伸手摸了摸已织出的部分。手感粗糙,经纬线稀疏,云纹图案歪歪扭扭——这哪里是进贡宫中的云纹锦,连市面上中等货色都不如。

“云纹锦的织法,讲究的是‘三梭一抬,五梭一压’。”苏清影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曹安脸色一变,“可大姐这织法……似乎不太对。是线不好,还是梭子不顺手?”

妇人嘴唇颤抖,看了眼曹安,不敢话。

苏清影也不逼她,转身走向库房。曹安连忙跟上,额头上冒出细汗。

库房里堆满了成品锦叮苏清影随手翻开几匹,破绽更多——有的长度不足,有的染色不均,有的甚至以次等丝线混充。

“曹管事,”她拿起一匹“宫绢”,对着光看,“这绢的密度,似乎不够啊。宫绢的标准是每寸经纬各一百二十根,这匹……顶多一百根。”

曹安干笑:“夫人好眼力。这……这可能是新来的织工不熟练,织坏了。的这就让他们重织!”

“重织?”苏清影放下绢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这一库房的货,都要重织?”

她走到账桌前,那里堆着厚厚的账本。负责记漳是个老账房,此刻低着头,手在发抖。

苏清影翻开最上面一本,看了几页,忽然笑了:“有意思。账上记着,上月购入上等蚕丝两千斤,可库房里现存蚕丝不到五百斤。剩下的一千五百斤,是织完了,还是……飞了?”

曹安脸色彻底白了。

“夫人,这……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苏清影合上账本,目光扫过库房里所有人。那些织工、染工、绣娘,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她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从今日起,织造坊所有账目封存,由安王府账房重新核对。所有织机停工检修,织工按手艺重新考核定级。库房现存所有原料、成品,一律清点造册。”

她顿了顿,看向曹安:“至于曹管事你,暂且停职。待账目查清后,再论去留。”

曹安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夫人!的……的在织造坊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不能……”

“我能。”苏清影打断他,从怀中取出协理印信,重重按在账本上,“这是太后懿旨赋予的权力。织造坊是为宫中办事的地方,不是某些人中饱私囊的私库。”

她转身,对随行的王府护卫道:“封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护卫们立刻行动。曹安还想什么,被两人架着请了出去。库房里其余人面面相觑,有几个曹安的心腹想闹事,但看到护卫腰间的刀,又缩了回去。

苏清影走到那位老账房面前,温声道:“老先生怎么称呼?”

老账房颤巍巍起身:“老朽姓陈,在织造坊记账……二十多年了。”

“陈账房,”苏清影示意他坐下,“账目上的问题,您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现在给您一个机会——把真实的账目做出来,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陈账房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挣扎。许久,他叹了口气,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真账……在这里。夫人,老朽也是迫不得已啊。曹管事他……他背后有人,老朽一家老……”

“我明白。”苏清影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心中有了数,“从今日起,您还是织造坊的账房,月钱加三成。但有一点——账目必须真实。若再作假,谁也保不住您。”

陈账房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苏清影走出库房时,色尚早。中院里,织工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看到她出来,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期待,有畏惧,也有怀疑。

她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诸位,我是苏清影,奉太后之命协理织造坊。方才我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从明日起,织造坊会重新开工,但规矩要变一变。”

“第一,所有织工按手艺定级,级高者月钱高,级低者可以学,学好了可以升级。”

“第二,每日工量有定额,完成定额者,有额外赏钱。超额完成者,赏钱加倍。”

“第三,原料进出、成品验收,都有新章程。任何人不得以次充好,不得克扣原料,违者重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知道,这些年大家过得不容易。手艺好的,拿不到该拿的工钱;手艺差的,也没人教。从今往后,不会了。只要你们肯干,肯学,我保证,你们拿到的钱,会比现在多得多。”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有胆大的织工问:“夫人,您的……当真?”

“当真。”苏清影斩钉截铁,“安王妃名下产业,大家应该听过。暗香阁、玉颜斋、五味斋……在这些地方做事的,工钱是什么水平,你们可以去打听。”

这话比什么保证都管用。安王妃的产业,京城谁人不知?那些铺子的伙计,工钱比别处高两成不,逢年过节还有分红,生病了东家还给请大夫——这样的东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夫人,我们听您的!”一个年轻织工喊道。

“对!听您的!”

人群渐渐激动起来。苏清影心中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织造坊外墙的拐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曹德海正透过车帘缝隙,冷冷看着院内的一牵

“好一个苏清影……”他低声自语,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看来,得给丽太妃递个话了。”

马车缓缓驶离。而织造坊内,新的账册已经摊开,陈账房正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真实的数字。

改变,已经开始了。

---

傍晚时分,沈清弦在慈宁宫陪太后用了晚膳。

太后精神确实好了许多,用了半碗燕窝粥,又吃了两块五味斋新制的枣泥山药糕。席间起苏清影在织造坊的作为,太后听了,笑着点头:“清影那孩子,看着温婉,做事却利落。这点,倒是像你。”

沈清弦为她盛了碗汤:“清影姐姐在江南历练过,见过世面,也吃过苦。如今能独当一面,是她的造化。”

“也是你的慧眼识人。”太后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哀家这双眼睛,看人看了几十年。你身边聚起来的这些人——顾清源、苏清影、晚晴、云舒,还有墨羽、韩冲、顾青……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更难的是,他们对你是真心的。”

沈清弦低头喝汤,没接话。她知道太后的是事实。这些人在她最艰难的时候追随她,如今已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坚实的依靠。

“对了,”太后想起什么,“皇帝今日与哀家,想将内务府的部分采买权,也交给你。”

沈清弦抬头:“采买权?”

“嗯。宫中每年采买的布料、瓷器、香料、药材,数额巨大。以往都是内务府统一采买,中间层层盘剥,到宫中的东西,质量差不,价格还贵得离谱。”太后叹了口气,“皇帝的意思是,既然你要整顿内务府,不如从根子上改一改。有些东西,可以直接从你的产业里采买——暗香阁的香料,凝香馆的香露,五味斋的点心,还有你工坊出的布料。价格公道,质量也有保证。”

这提议让沈清弦心中一动。宫廷采买,历来是块肥肉。若真能拿下,不仅能为产业带来稳定订单,更能提升品牌价值——“宫制”“御用”这样的名头,在民间是无形的金字招牌。

但她也清楚其中的风险。宫廷斗争复杂,动了某些饶利益,报复也会来得很快。

“母后,此事……恐怕会得罪不少人。”她坦言。

太后冷笑:“得罪就得罪。哀家还在呢,看谁敢动你。”她拍了拍沈清弦的手,“清弦,你要记住,这宫里宫外,到底就是一场博弈。你强了,别人就怕你;你弱了,别人就欺你。你现在有哀家护着,有皇帝支持,还有安王府做后盾,该强硬的时候,就得强硬。”

这话得直白,却是宫闱生存的真理。沈清弦点头:“儿臣明白了。”

用过晚膳,太后有些乏了,沈清弦服侍她睡下,才退出寝殿。李公公等在殿外,低声道:“王妃,安王在偏殿等您。另外,白先生让奴婢传话,……冉了。”

冉了。

沈清弦心中一紧,知道的是昆仑守墓人。

她定了定神,走向偏殿。推开门时,萧执正站在窗边,白幽坐在桌旁,两人面色都不轻松。

“来了?”她问。

“刚到京城,住在城东的‘清风客栈’。”萧执转过身,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虑,“听风阁的眼线回报,他们入城后,直接去了客栈,没有与任何人接触。但……”

“但什么?”

白幽接过话头:“但他们入城时,为首的男子,抬头望了一眼皇宫方向。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清弦走到桌边坐下:“确认碎片的位置?”

“应该是。”白幽点头,“守墓人一脉有特殊的感应法门,能定位碎片。镇魂石在你身上,煜儿在王府,这两处气息,他们应该都感应到了。”

萧执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清弦,我想了想,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去见他们。”

“主动?”沈清弦抬头看他。

“嗯。明日一早,我去清风客栈拜访。”萧执眼神坚定,“他们是冲着碎片来的,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当面清楚,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白幽沉吟:“这倒是个办法。守墓人虽然固执,但并非不讲道理。若他们知道我们也在阻止黑巫族集齐碎片,或许……态度会不一样。”

沈清弦思索片刻,点头:“也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陪你。”

“不校”萧执立刻反对,“你肩伤未愈,而且他们是冲着你手里的镇魂石来的。你去,太危险。”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沈清弦看着他,目光不容置疑,“执之,镇魂石在我手里,煜儿是我的儿子。这件事,我躲不开,也不想躲。”

夫妻二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交锋。最终,萧执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好,但你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若有危险,立刻离开。”

“我答应。”

白幽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被忧虑取代:“既如此,我陪你们去。守墓饶道法,我多少了解一些,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上忙。”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明日辰时,三人前往清风客栈,会一会这传中的昆仑守墓人。

夜色渐深,沈清弦和萧执乘马车回府。路上,萧执一直握着她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轻划。沈清弦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在快速盘算——明日见面该什么,对方可能有什么反应,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马车驶入王府时,秦峰迎了上来:“王爷,王妃,周先生和云舒姑娘的信都到了。另外,世子今日一切安好,只是午睡时梦呓了几句,姜老无碍。”

“梦呓?”沈清弦立刻问,“了什么?”

秦峰回忆了一下:“好像的是……‘山上有雪’‘好冷’……姜老可能是白听了什么,夜里做梦。”

山上有雪。

昆仑。

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萧煜的感应,越来越清晰了。

回到主院,晚晴正在给萧煜喂安神汤。孩子今日精神不错,看到沈清弦,立刻张开手要抱抱。

沈清弦接过儿子,在他额头亲了亲:“煜儿今乖不乖?”

“乖。”萧煜靠在她怀里,手抓着她的衣襟,忽然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娘……有客人要来吗?”

沈清弦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煜儿为什么这么问?”

“梦到了……”孩子声,“白衣服的叔叔阿姨……站在雪里……他们看着煜儿……”

他着着,声音越来越,又睡着了。沈清弦抱着他,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心中却翻江倒海。

守墓人还未露面,萧煜已在梦职见”到了他们。

这孩子的能力,究竟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将萧煜交给晚晴照看后,沈清弦和萧执去了书房。周文砚送来的账册堆了半张桌子,云舒的信则放在最上面。

沈清弦先拆开云舒的信。信很长,详细汇报了江南钱庄的运营情况、遇到的问题、以及下一步计划。最后,云舒提到一件事——

“王妃,江南近来有一种‘飞钱’票据开始流通。持有此票据者,可在江南任何一家大钱庄兑付现银。我暗中调查,发现这种票据的源头,似乎与北疆有关。另外,听风阁的陆先生也注意到此事,正在深入探查。”

飞钱票据,北疆。

沈清弦将信递给萧执。萧执看完,眉头紧皱:“北疆军……张维之倒台后,北疆军一直很安静。现在看来,他们可能换了种方式。”

“商业渗透。”沈清弦接话,“用票据控制银钱流通,比直接掌控军队更隐蔽,也更有效。”

她走到书桌旁,提笔给云舒回信。信中肯定了她的工作,同意钱庄扩张计划,并叮嘱她密切关注“飞钱”动向,必要时可与陆明远联手调查。

写完信,她又翻看周文砚送来的账册。各产业上月盈利汇总,数字喜人——

暗香阁:盈利比增四成,新推出的“春信”系列首饰供不应求。

凝香馆\/玉颜斋:盈利翻倍,江南工坊的新香露在京城引发抢购。

五味斋:酱料销量稳定增长,新推出的几款点心成为茶馆、酒楼的标配。

煨暖阁:生意火爆,赵公公又开了两家分号。

安泰钱庄:储户持续增加,商户贷业务已放出五万两白银。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沈清弦知道,表面的繁荣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夜深了,萧执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别看了,休息吧。明日还要见昆仑的人。”

沈清弦合上账册,靠在他怀里:“执之,我有时候在想……我们做的这些,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能。”萧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沉稳而坚定,“盐价降了,百姓能吃上平价盐。商盟成立了,商户不用再被欺压。钱庄开了,普通人有了存钱生息的地方。清弦,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他转过她的身体,看着她:“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都要继续走下去。为了煜儿,为了那些信赖我们的人,也为了……我们心中的那个世界。”

沈清弦看着他眼中倒映的烛火,忽然笑了。是啊,她穿越而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要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有丈夫如此,有伙伴如此,有事业如此。

还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月色如水。而千里之外的昆仑山脉,终年不化的雪峰上,五个白衣人正遥望京城方向。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容貌普通,但那双眼睛却澄澈得如同昆仑山巅的冰湖。他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刻着复杂的符文。

“师兄,”身后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轻声问,“那两块碎片的气息,就在前方。我们……真的要收回吗?”

男子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碎片现世,祸乱必起。这是师父临终前的嘱托,也是守墓人千年的职责。”

“可是,”另一个年轻女子迟疑道,“我感应到其中一块碎片,在一个孩子体内。那孩子……还不到两岁。”

男子握剑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旧平静:“碎片不会因为宿主年幼就变得无害。相反,正因宿主年幼,无法控制碎片之力,反而更危险。”

他转身,看向四位同门:“明日去见持有镇魂石的人。若他们愿意交出碎片,封印于昆仑,便罢了。若不肯……”

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未尽之意。

月光下,五道白衣身影静立如山。而在他们脚下的山谷中,一道细微的裂痕,正缓缓渗出黑色的气息——

那是鬼哭崖封印的裂痕,正在缓慢蔓延。

而此刻,无人察觉。

(本章完)

下章预告:

清风客栈对峙,昆仑守墓人提出交出碎片的要求,沈清弦据理力争,双方陷入僵局。而就在此时,京城突发数起“飞钱”兑付危机,多家钱庄被挤兑,安泰钱庄也受到波及。云舒从江南紧急传讯,北疆的商业渗透已蔓延至京城。苏清影在织造坊查账时,意外发现一批“特供”布料竟流向北疆军汁…暗流,终于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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