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巡检司位于城南清泰街东首,占地虽不甚广,却是整条街上最为庄严肃穆的建筑。
此刻已近申时,冬日的斜阳懒懒地洒在青瓦飞檐上,将门楣上那块“杭州巡检司”的匾额镀上一层淡金色。
阿紫被一众军士“客客气气”地簇拥着,来到巡检司大门前。
她仰起脸,打量着这座官衙。
两扇朱漆大门洞开,门钉铜环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张牙舞爪,比她人还高。
门内是照壁,隐约可见其后庭院深深,廊庑森然。
“这衙门……有点吓人。”
阿紫心里嘀咕,面上却装出一副乖巧模样,低眉顺眼,两只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全然是个受惊的可怜姑娘。
守门的四个军士见是东厢巡检文岱亲自带队,又有这么个半大女娃被带回来,都不由多看了几眼,却也不敢多问。
跨过门槛的时候,阿紫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金印。
她眼珠一转,心里的慌张散去几分,反而生出些好奇:
这些官兵从那个冷脸军官开始,待她就格外客气,有点意思?!
穿过照壁,巡检司内院景致映入眼帘。
青砖铺地,平整开阔,两侧各植着一株合抱粗的银杏,叶片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空。
院中有值日军士来回巡视,见有同僚押人回来,目光扫过阿紫,却没有如常那般露出凶狠,反而带着几分心?!
阿紫更觉得奇怪,但她精得很,不动声色,只是愈发装得乖巧。
穿过前院,绕过一座石制日晷,便是二堂前的甬道。
文岱走在前头,步伐沉稳,却时不时侧过脸瞥一眼跟在队中的阿紫,眉头紧锁。
他心中盘算:
那金印若真是宗室之物,这丫头便动不得,得赶紧禀明都巡检;
若不是,那便是盗取王公印信,罪加一等,更得禀明都巡检。
横竖自己只是东厢巡检,烫手山芋交给上头便是。
正堂内,一个正在整理案牍的书吏听见动静,探头出来,见是文岱,笑道:
“文巡检,今日怎么这个时辰回来?又有案卷要呈?”
文岱摆摆手,面色凝重:
“梁都可在堂上?”
书吏见他神情,收起笑容:
“都巡检在内堂阅文,我这就去通报!”
“不必。”文岱道,“我亲自去。这位……”
他顿了顿,看向阿紫,“这位姑娘,先请至偏厅奉茶,好生看顾,不可怠慢。”
“奉茶?!”书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看文岱,又看看那个紫衫姑娘,只见她眉眼灵动,衣裳虽整洁却非名贵料子,腰间挂着一柄木剑,怎么看都是个寻常顽童。
让他给这么个黄毛丫头奉茶?
文岱加重了语气:“照做。”
书吏不敢再多言,连忙应诺,引着阿紫往偏厅去,边走边偷偷打量。
阿紫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
奉茶?
果然!
这是件大宝贝!
那个青衫公子哥儿,来头不!
她挺了挺腰板,步子都迈得神气了些,看得书吏直犯嘀咕。
文岱推门而入,只见堂中一张花梨木书案后,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留着短髯的男子正执笔批示公文。
正是杭州巡检司都巡检——梁靖。
梁靖此人,出身杭州本地,早年在福建路做过县尉,因剿匪有功升调至此。
他为人谨慎,不贪不占,做事四平八稳,虽无大功,也无大过。
在苏辙、范纯仁整顿杭州吏治的当下,像他这样的官员正是“留任”的最佳人选。
文岱进门后,站定,躬身行礼:
“杭州巡检司东厢巡检文岱,拜见都巡检。”
梁靖抬起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刚才正在看一份关于钱塘江盗纺协查公文,看得头疼。
见是文岱自己这位拐了七袄弯的远房侄子,他吁了口气:
“文巡检,有何要事这个时辰来找我?”
文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大人,卑职今日当街,遇到一桩案子。”
梁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什么案子?”
“有人报案,称被一姑娘窃取钱袋、下药捉弄。”
文岱语速平稳,“卑职前往查办,那姑娘确系苦主指认,身边还带着一名男子,那男子抗拒官府、施毒拒捕,已被当场格杀。”
“哦?”梁靖放下茶盏,“姑娘呢?”
“带回来了。”
文岱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人,那姑娘身上……带着一枚金印。”
“金印?”梁靖眉头微蹙,等着下文。
文岱深吸一口气:
“那金印的形制……卑职眼拙,不敢妄断,只看着眼熟,像是宗室王公所用的印信。”
梁靖端茶的手猛地一顿,几滴茶水溅出,洇湿了桌案上的公文。
他盯着文岱,声音沉了下来:
“你那丫头……有宗室的金印?”
“是。”文岱垂首,“卑职亲眼所见。印钮瑞兽,云雷纹饰,非寻常之物。”
梁靖沉默良久,堂内静得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半晌才道:
“那姑娘……现在在何地?”
“已带回巡检司,在前院偏厅。”
“你呀——”
梁靖猛地站起身,指着文岱,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一串粗话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
“你怎么把麻烦带回来了?”
文岱却抬起头,目光坦然:
“大人,卑职不敢擅专。
那姑娘身边之人,邪门歪道,拒捕施毒,按大宋律例,卑职将其缉拿格杀,名正言顺。
那姑娘身怀金印,来历不明,卑职无权处置,只能带回禀明大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稳:
“大人,卑职以为,此事我们占理。
那姑娘是否是宗室,尚未可知;
即便是,她身边的死士行凶拒捕在先,我们依法行事,便是到了转运司、经略安抚使司、甚至提刑司,我们也不理亏!”
梁靖听完这番话,神色稍缓。
他重新坐下,沉吟片刻,问:
“那姑娘的身份可曾查实?
金印是哪里来的,可问清楚了?”
文岱摇头:“未曾。
卑职官微职,那姑娘带回来这许久,还在前院等着。
卑职……这不是来向您请示么。”
他顿了顿,试探道:
“大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梁靖看着文岱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心里那个气啊!
好你个文岱,劳资平时对你不薄吧?
没少提携你吧?
你把烫手山芋带回来也就算了,还要原封不动地塞我手里让我去接?!
我去你大爷的吧!
要不是咱俩沾亲带故,明我就把你撸去当厢兵,让你巡江喝西北风!
喜欢我自天龙登顶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我自天龙登顶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