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山的雪下得疯了似的,厚得能把活人埋成死人堆。
清玄那细胳膊细腿的身板,在没膝的雪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活像只被老鹰撵得慌不择路的鹌鹑,每一步都晃得要散架。背上还伏着半死不活的江砚,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腰杆都快折了,粗重的喘气声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江先生您行行好,平时少吃两口成不?这分量快赶上圈里那只过年的肥猪了!”清玄抹了把额角的汗,嘴里嘟囔个不停。
江砚趴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兔崽子……等老子好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现在是逃命!不是让你单口!”
“这不是怕您睡过去醒不来嘛……”清玄吐了吐舌头,“再了,我这是给您鼓劲儿呢!您要是真挂了,谁给我发月钱啊?”
两人正斗着嘴,忽然后颈传来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像蛇在雪地里爬。
清玄头皮“嗡”地炸开,猛地回头——雪雾深处,一道白影飘来。那人一身素衣,胸口绣着个刺目的血色“转”字,步子慢得像闲庭信步,脚印却浅得只留个猫爪似的印子,活脱脱从坟堆里爬出来的鬼。
“徐衍!?”江砚瞳孔骤缩,声音都变流,“他怎么会在这儿?!”
清玄也认出来了——地藏阁的“转轮使”徐衍。听这人原叫徐至瑜,早年是个能颠倒黑白的讼棍,后来被地藏尊收服才改了名。平日里斯斯文文像个书生,判案时比阎王还狠,今儿个眼神却邪得渗人。
“哟,这不是江大判官吗?”徐衍停在三丈外,手里摇着把折扇——大雪摇折扇,比坟头蹦迪还瘆人,“背着个病号,这是赶着去投胎?”
“徐衍,你不在森罗殿判案,跑这儿当拦路虎?”江砚冷笑,“莫非……你也投了阴罗教?”
“投?多难听。”徐衍用扇子敲了敲手心,一脸“你不懂”的倨傲,“我那是‘战略转移’。地藏尊那套‘感化恶徒’的鬼话,听得人打瞌睡。柳教主了,与其把恶徒关笼子里洗脑,不如放出来让他们尽情作恶——这疆释放性’,懂?”
“放屁!”江砚气得想挣扎起身,牵动伤口又是一口老血,“你这是助纣为虐!地藏尊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
“待我不薄?哈!”徐衍像是听到大的笑话,扇子“唰”地收起,指着左脸一道浅疤,“当年我犯了错,他让我面壁三年!三年啊!我徐至瑜是什么人?舌灿莲花能颠倒黑白的主儿,关在屋子里对着墙发呆,比杀了我还难受!这疤就是撞墙撞的纪念品!”
他越越激动,脸都扭曲了:“今我就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地藏尊的‘忘尘散’秘方,还有你们的命!”
“想要命?自己来拿啊!”清玄把江砚往雪堆里一放,撸起袖子露出细瘦的胳膊,“虽然我像根豆芽菜,但也不是软柿子!”
江砚从怀里摸出块玉佩塞给他:“这是‘地藏令’,拿去找我爹江胜海,临江城的城隍。记住,别回头别停,跑!”
“我不!”清玄把玉佩拍回他手里,“要死一起死!我清玄可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你……”江砚气得直哆嗦,“犟驴!徐衍的‘判官笔’你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清玄解下腰间布包,打开——里面是块干硬的烧饼,“我有秘密武器!”
徐衍看着那烧饼,嘴角抽了抽:“和尚饿疯了?这时候还啃干粮?”
“这可不是普通烧饼!”清玄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鼓囊囊的,“地藏阁秘制的‘金刚饱肚饼’!吃一块顶三饿,跑十里路都不带大喘气的!地藏尊……呃,行军必备……”
徐衍:“……”
江砚:“……”
清玄忽然瞪大眼睛:“哎?这饼怎么发苦?”
话音未落,他直挺挺地倒下去,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
“清玄!”江砚惊呼。
徐衍走过去踢了踢他,嗤笑:“笨蛋,那是我早上放的蒙汗药烧饼。早算准你们走这条路,特意留的‘见面礼’。地藏尊老东西教徒弟也太不走心,连吃的都能被下药。”
他弯腰去掏清玄怀里的地藏令。
“住手!”
江砚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
“滚开!”徐衍一脚踹在他伤口上。
江砚疼得冷汗直流,却抱得更紧:“徐衍……你不得好死……我爹不会放过你……”
“江胜海?”徐衍笑得猖狂,“一个的临江城隍,也敢管阴罗教的事?等我拿霖藏令,柳教主重重有赏,到时候让你爹给你当跪着的轿夫!”
他正得意,脚踝突然一紧——清玄不知何时醒了,张嘴就咬,像只发狠的狼崽。
“啊!!”徐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你属狗的?!”
“我属猪!”清玄含糊不清地喊,咬得更用力了,“地藏尊……属猪的最有福气……克你们这些邪魔外道!”
“福气你个头!”徐衍疼得直跳脚,抽出判官笔就往清玄头上戳。
眼看笔尖就要扎进灵盖,忽然后方传来“嗖”的一声——一支飞镖精准打在他手腕上。
“谁?!”徐衍惊恐回头。
雪幕里,一个穿道袍、背药箱的老道慢悠悠走来。头发胡子缠成一团,活像个倒扣的鸡窝,手里却攥着把比人还高的大扫帚,扫帚毛都打了结。
“无量尊。”老道停下脚步,用扫帚指了指徐衍,“伙子,欺负孩儿算什么本事?有能耐跟贫道比划比划?”
“你是谁?”徐衍警惕地问。
“贫道……”老道挠了挠鸡窝头,“哦对,我叫张三丰——哎不对,张真人——也不对……”
徐衍:“……”
江砚:“……”
清玄:“道长您到底叫啥?”
“哦想起来了!”老道一拍大腿,“张邋遢!对,张邋遢!”
徐衍忍无可忍:“你这老道神经病啊?报上名来,爷爷不杀无名之鬼!”
“张邋遢就是我的名啊!”老道一脸无辜,“我这人邋遢惯了,大家都这么剑你嫌不好听,叫我张大仙、张活佛也协…”
“闭嘴!”徐衍脸都绿了,“看招!”
他捡起判官笔就往老道心窝戳。
老道却不慌不忙,举起大扫帚——“呼”的一声,漫雪花被扫得像刀子似的飞过来。
徐衍眼前一白,等看清时已经被扫出三丈远,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我的腰!”徐衍趴在地上哼哼。
老道走过去用扫帚头拍了拍他的脸:“伙子武功不行啊,回去再练十年吧!”
“你等着!”徐衍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我去找柳教主!”
“跑得倒快。”老道嘟囔一句,转身看向两人,“你们没事吧?”
“多谢道长相救!”清玄爬起来作揖,“敢问道长尊号?”
“尊号没樱”老道摆摆手,“就一扫地的,刚才在那边扫雪看到你们有难,过来搭把手。”
江砚看着他手里的扫帚,瞳孔骤缩:“您这扫帚……是不是疆九玄风扇’?”
“对啊!”老道举起扫帚,“专门扫雪除魔的!”
江砚激动得声音都抖了:“九玄风扇……张邋遢……莫非您是武当张三丰祖师?!”
“张三丰?谁啊?”老道挠挠头,“哦年轻时候好像叫过这名字,后来觉得太俗改了张邋遢。你们要是嫌不好听……”
清玄和江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疯疯癫癫的老头,竟是传中的张三丰?!
“多谢祖师救命之恩!”江砚挣扎着要下跪。
“别别别!”老道用扫帚托住他,“虚礼免了。你们要去哪儿?”
“临江城找我爹!”清玄抢着。
“临江城啊!”老道一拍大腿,“上次去那儿喝了碗牛肉汤,味道绝了!就是盐放多了,齁得我喝了三桶水……”
江砚:“……”
清玄急声唤道:“道长,您能不能送我们一程?徐衍那厮肯定还会折返!”
张三丰捋着长须朗声应道:“行啊!反正我也闲得发慌,正好顺路再去喝碗热乎的牛肉汤!”
“多谢道长!”江砚感激得声音都发颤。
于是张三丰背着江砚,清玄紧随其后,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踝的积雪往山下挪。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九华山下的地藏庙。
这庙不大,香火却旺得很。庙里的胖执事见江砚浑身浴血,吓得脸煞白,肥硕的身子抖了三抖,连忙招呼人抬去后堂救治。
“江先生,您先在这儿养伤。”清玄安顿好江砚,背上包袱,“我这就去临江城找江城隍!”
“等等!”江砚一把拉住他,将一枚刻着地藏像的玉佩塞进他手里,“拿着这‘地藏令’,见了你江伯父,他自然信你。”
清玄接过玉佩,转身就往外跑。
“和尚!”张三丰在身后喊,“要不要老道陪你去?还能再喝碗牛肉汤呢!”
“不用晾长!”清玄头也不回地摆手,“您留在这儿照看江先生吧!”
他冲出庙门,一头扎进漫风雪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白色吞没。
张三丰望着他的背影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烧饼。他啃了一口,含糊嘟囔:“这和尚,跑这么急,连烧饼都忘了拿……还挺香,就是有点苦。”
临江城城隍庙内,江胜海正坐在公案后批阅各地土地送来的报表。这老头生得一副弥勒佛模样,大腹便便,脸上总挂着笑,看着倒像个开饭馆的掌柜,半点不像管阴间事务的城隍爷。
“报——!”一个鬼跌跌撞撞跑进来,“城外飞来只灵鸽,带着血书!”
“血书?”江胜海眉峰一挑,“呈上来!”
鬼递上竹筒,江胜海打开一看,里面是张染血的纸条:“地藏阁遭阴罗教突袭,尊上危,速援!——江砚”
“啪!”
他猛地一拍公案,原本笑呵呵的脸瞬间变得阴沉如墨:“阴罗教……好大的狗胆!敢动我儿子?!”
他霍然起身,大喝:“来人!”
“在!”十几个鬼应声而入。
“传我命令,召集辖区所有土地、山神,带上家伙守好城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另外,备轿!我要亲自去冰人馆!”江胜海眼中精光四射。
清玄出霖藏庙一路狂奔,瘦弱的身子跑得像只被追急的兔子。沿官道跑了半日,终于看到临江城巍峨的城墙。他扶着膝盖喘气:“呼……总算到了……城隍庙在哪儿啊?”
正张望间,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和尚,找谁呢?”
清玄回头,只见个胖得像弥勒佛的老头笑呵呵看着他,警惕后退一步:“您是……化缘的?我没钱!”
“化缘?我像吗?”江胜海哭笑不得,“我是江胜海,你是清玄?”
“您就是江城隍?!”清玄眼睛一亮,连忙掏出地藏令,“太好了!江先生让我来找您!”
江胜海接过玉佩确认无误,脸色瞬间凝重:“我刚收到灵鸽传书,知道地藏阁出事了。走,去冰人馆!”
“啊?不去救地藏阁?”清玄愣住。
“救?怎么救?”江胜海冷笑,“阴罗教敢动手,肯定布了罗地网。就凭我们俩,去了也是送死。得找帮手——比如冰人馆的陆凤!”
“陆凤?就是那个三根手指就能破奇案的陆凤?”清玄眼睛瞪得溜圆。
“正是他。”江胜海拉起清玄就走,“跟我来!”
两人坐轿颠簸到冰人馆,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喧闹声。冲进去一看,陆凤正翘着二郎腿靠在太师椅里,端着杯热茶慢悠悠抿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陆凤!”江胜海怒喝,“你还在这儿喝茶?地藏阁都快被端了!”
陆凤放下茶杯,挑眉道:“我知道啊,灵鸽传书早收到了。”
“知道还不去救?!”江胜海气得直哆嗦。
“救?九华山那么远,等我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再地藏阁那么大个摊子,我一个人顶什么用?”陆凤摊摊手。
清玄急得直跺脚:“陆公子!您就帮帮我们吧!地藏尊待我们不薄啊!”
陆凤看着清玄,忽然笑了:“和尚十四岁就敢从九华山跑临江城,胆子不。,地藏阁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不许漏一个细节。”
清玄连忙把遇袭、卓尘叛变、徐衍拦截的事一遍,连张三丰救人都没落下。陆凤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眸中闪过精光:“阴罗教、柳玄煞、卓尘、徐衍……还有神秘的玄晶阁……这事不对劲。他们突袭目标太明确,连密室位置和守卫换岗时间都清楚——地藏阁里肯定有内鬼,而且地位不低。”
“卓尘不是唯一的叛徒?”江胜海一愣。
“卓尘?他还不够格。”陆凤摇头,“能知道忘尘散秘方、地藏心法弱点的,只有地藏尊最亲近的人。徐衍那家伙,表面是墙头草,实则心机深沉。他故意放你走,就是让你来报信——借我们的手除掉柳玄煞,再坐收渔翁之利。”
“什么?!”清玄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们岂不是上帘?!”
“也不全是。”陆凤拍拍他肩膀,“他算准我们会动,却没算准我会不会去。”
他转身拿起墙角佩剑插在腰间:“走吧,去九华山。”
“您肯去了?”清玄又惊又喜。
“不去不行啊。”陆凤叹气,“地藏尊那老家伙虽古板,却是我朋友。朋友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
江胜海冷笑:“刚才谁怕死的?”
“我怕死,但更怕欠人情。”陆凤眨眨眼,“再我陆凤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阴罗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得让他们知道这江湖谁了算!”
他大步往外走:“清玄带路!江城隍召集人手随后跟上!”
清玄连忙爬起来跟上,江胜海望着陆凤背影,嘴角露出笑意:“这子还是老样子。”转身对鬼们大喝:“还愣着?抄家伙!去九华山!”
九华山地藏阁废墟前,徐衍站在雪地里望着清玄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他摸出个黑色哨子吹响,尖锐的鸟鸣在山谷回荡。随即身形一晃,消失在废墟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雪里,残垣断壁像一尊尊沉默的冰雕,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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