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程第七，清晨五点二十七分。
“探索者号”减速，最终在海面上完全停泊。主机怠速运转的嗡鸣声中，整艘船陷入一种近乎屏息的安静。
林凡站在舰桥最前方，透过强化玻璃窗望向下方深不见底的海水。晨光尚未完全撕裂夜幕，海面呈现着墨汁般的黑色，唯有船体灯光在波浪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抵达预定坐标。”导航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东经179°33′，北纬0°07′N。误差半径：十二米。”
这里是真正的地理中点——距离最近的大陆（巴布亚新几内亚）超过两千公里，距离最近的有群屿（基里巴斯某环礁）八百公里。空中没有航迹云，海面上没有其他船只的灯火，连卫星信号都因距离而变得微弱。
地球在此处，只剩下了海洋和空。
“启动全频段声呐扫描。”林凡下令，“‘深渊之眼’准备下潜。”
“明白。”
舰桥内灯光调暗，主屏幕上亮起多窗口界面。陈浩快速敲击键盘，船体侧方缓缓打开一个舱口，三米长的“深渊之眼”RoV被机械臂送入海郑
噗通。
入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画面切换至RoV搭载的摄像头——最初是翻滚的气泡，然后视野逐渐清晰。灯光打开，照亮了下方的黑暗。
“下潜速度：每秒一米。”陈浩汇报，“目前深度：五十米。水质清澈，能见度超过八十米。”
深度计的数字稳定跳动：100米、200米、500米……
1000米时，进入了深海中层。水温骤降至4摄氏度，阳光早已无法抵达，RoV的灯光成为唯一光源。偶尔有深海生物被惊扰——一条巨口鲨缓缓游过，灯笼鱼拖着发光的诱饵，水母像幽灵般漂浮。
2000米，进入半深海带。压力达到200个大气压，这里已经很少有大型生物。RoV的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金属在对抗巨压。
“结构完好，所有系统正常。”杨振宇盯着数据流。
3000米。这里是深海带与超深渊带的边界。水温降至1-2摄氏度，生物几乎绝迹。屏幕上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飘过的海洋雪（表层沉降的有机碎屑）。
“注意，”沈冰突然开口，“检测到微弱电磁信号。频率极低，但……有规律。”
频谱图上，一条几乎平直的线在某个频段出现了周期性的脉冲。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已知的人类设备信号。
“记录坐标和参数。”林凡，“继续下潜。”
4000米、5000米、6000米……
RoV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载人潜水器的极限深度。每下降一米，技术风险就增加一分。舰桥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
8000米时，声呐终于传回了异常数据。
“海底地形出现规则几何结构！”李海洋教授指着屏幕，“看这里——回波显示出明显的直线边缘！”
主屏幕上，声呐成像图逐渐清晰。在RoV正下方约两千米处，海底不再是平缓的沉积平原，而是一个巨大的、完美的正六边形轮廓。
陈浩快速计算：“边长……五百米。总面积约六十五万平方米。上帝，这相当于九十个标准足球场！”
赵雪博士倒吸一口凉气：“自然形成不可能这么规则。这是人造结构——或者，非自然形成的结构。”
“深度？”林凡问。
“目前RoV深度8217米，海底深度……正在计算。”陈浩敲击键盘，声呐数据流快速处理，“米……米……米。稳定了。”
数字停在。
舰桥里一片死寂。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马里亚纳海沟“挑战者深渊”的最深处是米。而现在他们脚下的这个结构，深度只比世界纪录浅了113米，是地球上第二深的已知点。
更重要的是，这个深度刚好超过了所有现役载人深潜器的最大设计深度。
“奋斗者号最大设计深度一万米。”杨振宇声音干涩，“蛟龙号七千米。俄罗斯的‘和平号’六千米。美国的‘阿尔文号’四千五百米……”
“连‘海斗号’无人潜水器的最大作业深度也只有一万零七百米。”沈冰补充，“还差一百多米。”
王雷眉头紧锁：“这意味着，现有的任何潜水设备，都无法抵达那里。”
林凡沉默地盯着屏幕。声呐图像上，那个巨大的六边形轮廓清晰得如同用尺规画出。边缘锋利，角度精确，没有任何自然侵蚀的痕迹。
“启动高分辨率扫描。”他下令，“我要看到细节。”
“深渊之眼”的侧扫声呐和合成孔径声呐同时工作。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计算机开始构建三维模型。
十分钟后，完整的图像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确实是一个正六边形平台——或者，地基。平台表面并非平坦，而是有复杂的浮雕状纹路，从中心向六个角辐射。在平台正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凹陷，像是入口或舱门。
更诡异的是平台的材质。声呐回波显示，它的密度极高，但声波穿透率却异常高——这意味着它既坚硬，又能允许某种能量或信号通过。
“材质分析。”林凡。
“正在进校”陈浩调出频谱数据，“主要成分无法识别……等等，有一部分回波特征，和我们在宋代沉船发现的那块晶石类似！”
林凡心头一震。
“放大中心区域。”
图像放大。在圆形凹陷的边缘，能看到一圈发光的纹路——不是RoV灯光反射，而是自发光。那光芒呈现淡蓝色，亮度稳定。
“能量源。”赵雪博士判断，“这个结构是活跃的，不是遗迹。”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屏幕突然闪烁。
RoV传回的画面剧烈抖动，然后是雪花状的干扰。三秒钟后，画面恢复，但中央出现了一行发光的文字——不是任何已知语言，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的含义：
“身份验证程序启动。”
“请提供访问密钥。”
舰桥里，所有人都看向林凡。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块蓝色晶石。晶石在舰桥灯光下泛起温和的光晕，内部的星云开始加速旋转。
与此同时，RoV的画面再次变化。
从海底平台的圆形凹陷处，升起一根发光的柱子。柱子的顶端，有一个凹陷——形状与林凡手中的晶石完美契合。
“检测到密钥载体。”
“请将密钥置于接口处。”
“警告：非授权访问将触发防御协议。”
“它要我们下去。”陈浩喃喃道，“可是我们下不去……”
“不，”林凡突然，“我们下得去。”
他看向舷窗外，望向船尾的生物舱方向。
“深渊”正在那里等待。经过基因改造和特殊强化的抹香鲸，理论上能够承受万米深度——尤其是，如果那个平台有某种力场或能量场可以辅助的话。
“林顾问，你想用生物潜水舱？”李海洋教授声音发紧，“可是理论计算只支持到八千米深度，最多九千。一万零八百……压力会把它压扁的。”
“如果平台有能量防护呢？”林凡反问，“那个结构能在深海存在，本身就明它有能力对抗压力。也许，它会保护进入范围内的物体。”
“也许？”王雷皱眉，“这是拿生命在赌。”
“所有探索都是赌博。”林凡平静地，“但这次，我有把握。”
他指着屏幕上那行发光文字：“它在等待密钥。晶石在我手中，而我是【海洋之心】的继承者。如果这个‘前哨站’真的是那个文明留下的，那么它应该会识别我。”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我信你。”
钟南山院士开口：“从医学角度，我必须反对。但作为科学家……我理解这种选择的必要性。”
他看向林凡：“如果决定下去，我需要对你进行全面的生理监测。另外，舱内必须有紧急上浮系统，以及足够支持二十四时的维生储备。”
“没问题。”林凡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赵雪博士举手，“如果平台真的有防护力场，那为什么声呐能探测到它？力场通常应该屏蔽探测才对。”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除非，”沈冰推测，“它是故意让我们探测到的。它在……吸引注意。”
林凡脑海中灵光一闪：“对。它在等待正确的来访者，所以发出信号，设置测试。但为了排除错误的来访者，它设置在了一个几乎无法抵达的深度——只有真正有资格的人，才会想尽办法下来。”
“资格……”李海洋教授咀嚼着这个词，“不是技术资格，而是……传承资格？”
“是的。”林凡握紧晶石，“我有密钥，我泳海洋之心】，我还迎…”
他看向苏晚晴的腹部，“……可能与那个文明有特殊联系的血脉。”
舰桥里再次安静。
海面上，晨光终于完全展开。金色的阳光洒在墨蓝的海面上，却无法穿透下方数千米的黑暗。
而在那米的深处，六边形平台中央的发光柱，亮度正在缓慢增强。
像是在催促。
像是在等待。
“准备生物潜水舱。”林凡最终下令，“陈浩，你和杨工、沈工负责改装‘深渊’，加装最先进的监测和通信系统。王雷，准备应急方案，如果我在下面出现意外……”
“没有意外。”苏晚晴打断他，“你要回来，我和宝宝等你。”
林凡看着她，重重点头。
“李教授、赵博士，你们分析所有探测数据，尝试理解平台的结构和原理。钟院士，请对我的身体做全面检查，确保我能承受这次下潜。”
“所有人——”他环视舰桥，“这将是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探索。可能解开地球最深处的秘密，也可能……打开通往未知的大门。”
“准备好了吗？”
舰桥里，所有人挺直脊背。
“准备好了！”
阳光透过舷窗，照在林凡脸上。他的眼神坚定如深海岩石。
“那么，开始吧。”
“深渊之眼”RoV开始回收，而船尾的生物舱里，巨大的抹香鲸发出低沉的鸣剑
那声音穿透海水，向深处传递。
米之下，六边形平台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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