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刚灭，林川的手还卡在门把上，右臂那道条形码纹身突然一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贴着皮肉狠狠烙了一下。他“嘶”地抽了口气，本能地缩回手，指节撞在金属门框上发出闷响。眉头拧成一团，他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摸出兜里的工作证——那东西本该是死物，是他父亲三年前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印着“市邮政管理局第七科”的字样，边角磨得发白，连钢印都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可现在，证件正面浮起一层幽蓝微光，像手机自动亮屏，又像某种沉睡多年的生物睁开了眼。光影扭曲几秒后，投出两幅交错的立体地图：左边是现实城市轮廓，右边却偏移十二时，街景倒置、建筑倾斜，正是倒影世界的模样。红色标记钉在政府大楼顶上，蓝色那个，直指城东的阳光幼儿园。
“这玩意儿还能导航？”林川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信，“比高德还智能？行吧，功能挺全，就是别关键时刻给我来个‘系统正在重启，请稍候’啊。”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鬼片里拖沓瘆饶动静，而是实实在在的高跟鞋敲地声，哒、哒、哒，节奏稳定，带着点熟人见面的熟稔福他猛地回头，脊背瞬间绷紧，像被电流窜过。
苏红袖从拐角走来，米白色连衣裙不知何时变成了猩红，裙摆边缘浮着数字倒计时：00:07:32。那串数字像呼吸般微微起伏，仿佛能听见它滴答作响的声音。
她走得不急不缓，鞋跟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跳间隙里。灯光在她肩头晃了一下，随即熄灭，整条走廊陷入昏暗，仿佛连电闸都在为她的出现自动断开。林川下意识后退半步，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右手悄悄滑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支战术笔，改装过的信号干扰器，能短暂切断低频共振波。他指尖已经搭上笔帽，只等一个信号就拔出来甩出去。
“镜主开始抽情绪了。”她站定，语气平常得像在“楼下奶茶店第二杯半价”，“政府大楼是供能源，但通道锚点设在幼儿园。你手里的工作证，是钥匙也是坐标。”
林川低头看证，又抬头看她，嘴角扯了扯：“所以它为啥不直接标个‘前往目的地’箭头？非得整两半地图，搞得像拼图游戏？我时候最烦这个，拼不好还得被老师当众念名字批评。”
“系统防作弊。”苏红袖走近两步，指尖轻点空气，虚空中地图微微晃动，“要是谁都能一键直达，早有人拿它去幼儿园抢购六一演出门票了。你以为‘完美逻辑’只是规则？它是牢笼，也是筛选机制。只有被情绪撕裂过的人，才能看见真正的路径。”
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冷：“那我还真怕赶不上，毕竟我时候就没抢到过黄鸭泳圈，每次都是别人家孩子举着鸭子在我面前晃。”
两人对视一秒，都没笑。但那点贫劲儿像根细线，勉强扯住了快要绷断的神经。林川知道，这种时候讲笑话，不是为了缓解紧张，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用荒诞对抗荒诞，还能在崩塌的世界里出一句“操，这破系统连个使用明都不给”。
倒计时跳到00:07:18，苏红袖忽然抬手，指向走廊尽头：“走吧，时间够你弹首儿歌，不够你写年终总结。”
林川没动，反而抱起双臂靠墙站着，眉毛一挑：“等等，为啥是幼儿园？那地方除了蜡笔和尿不湿，还能有啥战略价值？难不成镜主其实是个早教爱好者，专程来听《两只老虎》陶冶情操？”
“因为孩不讲逻辑。”她眼神扫过工作证，声音压低，“他们哭笑都真，不怕规则，也不信完美答案。这种情绪，是系统的漏洞，也是武器库的入口。镜主靠吞噬理性维持秩序，而童真恰恰是无序的种子。只要一个孩子真心相信‘月亮会吃掉影子’，就能在倒影世界撕开一道裂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父亲当年，就是在阳光幼儿园完成最后一次接入的。”
林川瞳孔一缩，手指猛地攥紧工作证边缘，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压痕。喉咙发干，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住。他知道父亲死于一场“系统异常事件”，官方报告写着“突发精神崩溃”，可没人解释为什么一个冷静如机器的男人会在监控录像中抱着玩具熊放声大哭——像个五岁孩一样。
“所以他留下的不是遗物，”林川嗓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任务？”
苏红袖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映着那层尚未消散的蓝光。那一刻，林川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告诉他真相，而是在逼他做出选择——继续当个执行命令的邮差，还是成为那个敢于质疑系统的疯子。
二十分钟后，阳光幼儿园教室。
门没锁，推就开。里面漆黑一片，窗帘拉得严实，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蜡笔味和奶香，像是刚放学不久。中央摆着一架旧钢琴，黑白键泛黄，边角有孩子刻的“美最棒”几个字，歪歪扭扭。
林川站在琴前，掏出工作证，犹豫了一瞬，然后直接按在琴盖上。
“滴——”
证件边缘发出蜂鸣，像是扫码成功。紧接着，琴键自行跳动，叮叮咚咚奏出一段旋律——《星星变奏曲》的前奏，但只到第三节就戛然而止。空中浮起半透明乐谱，虚影摇晃，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
“这就对了。”林川伸手去拿，嘴里还在碎碎念，“周晓以前过，童谣是倒影世界的通用密钥，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顺手给我留个使用明书，比如《如何优雅地打开通往异界的门而不被炸飞》之类的。”
他指尖刚触到纸面，空气中突然响起尖锐走调的琴音，像是几十个玻璃杯被同时刮擦，又像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声波凝成锯齿状浪涛，朝他扑来，所过之处，墙皮卷曲、桌椅扭曲，连地板都开始发软，仿佛整个空间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编辑。
“来了。”林川迅速抓起乐谱迎上去，纸张与声波撞在一起。
轰！
火焰瞬间腾起，呈螺旋状向上卷，形成一道短暂静音屏障。音浪受阻，扭曲几秒后溃散。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发颤的手指。他感到耳膜刺痛，鼻腔里弥漫着焦糖与铁锈混合的气息——那是情绪燃烧的味道。
三秒后，火势将熄。
灰烬中浮出一段全息影像——周晓的脸出现，断续闪烁，声音像老式收音机杂音：
“别信完美逻辑……真实情绪才是最大的武器。”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
影像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
“林川，你他妈……别装冷静了。”
画面彻底熄灭。
林川站着没动，手里攥着烧焦的琴谱残片，边缘还冒着烟。他低头看着那团黑灰，喉咙动了动，没话。记忆翻涌上来：十年前，他在福利院第一次听见这首变奏曲，那暴雨倾盆，一个五岁的男孩坐在角落弹琴，一边哭一边笑，“妈妈答应来看我的”。第二，那孩子消失了，档案里写着“情绪溢出，系统回收”。
他曾以为那是意外。
现在他明白，那是觉醒。
教室安静得过分。倒计时已经归零，可外面没有异象，没有崩塌，也没有警报。就像刚才那场对抗，只是发生在另一个维度，现实世界根本没人听见。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掌心发烫。不是因为火，是因为心跳快得不像话。
“真实情绪是武器？”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所以我之前每次吓得尿裤子，其实都在给系统造成伤害？合着我从就在搞地下反抗运动？”
他自嘲一笑，把残片塞进制服内袋，动作有点重，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饶秘密。其实他知道，那不只是残片，而是某种“凭证”——证明他曾真正动容过的证据。
窗外夜空阴沉，月相将至极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砸下来。幼儿园外的路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照出他拉长的影子。
苏红袖不知何时已不在身边。走廊尽头只剩她离开时的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转角，连脚步声都没留下。林川记得她曾过：“我们这些人，注定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走路。”
他站在原地，右手慢慢摸向胸口。那里除了心跳，还多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戳穿的难堪。
他一直以为，活下来靠的是冷静，是计算，是把每一次危机当成加急件处理。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越装没事，越容易死。
“所以……”他低声，声音有点抖，“我得学会真的害怕？不是演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汗的怕？”
话没完，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他低头，发现右臂条形码纹身又在发烫，比刚才更烈，像是内部有东西在高速读取数据。皮肤下的墨迹开始流动，像活物般游走，隐约组成一行极的文字：权限更新：允许访问三级情绪共鸣层。
他猛地抬头，看向教室角落的监控探头。
红灯亮着。
和刚才不一样的是，镜头正缓缓转动，对准他，停住。
林川盯着它，没躲，也没比手势。他知道，这一幕可能已经被传送到某个看不见的终端，也许正有无数双眼睛在观察他的反应——是否惊慌？是否失控？是否仍能保持“合格代理人”的体面？
三秒后，探头红灯熄灭。
他松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那架钢琴。
琴盖合上了，像是从未打开过。可地上有一撮灰，正被穿堂风轻轻卷起，飘向窗外。
他没再看第二眼，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灯光正常，墙面干净，连霉斑都不见了。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清晰可闻。走到一楼大厅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猫叫声，短促，像是被掐住了尾巴。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继续往前。
大门外，夜风微凉。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角深蓝。
月亮还没出来。
但他知道，时间到了。
他抬起右手，看着条形码纹身渐渐冷却，却不再觉得它是枷锁。或许它从来都不是印记，而是一把钥匙——通往那些被压抑的、被否定的、被当作弱点的情绪深渊。
而这一次，他不再逃避。
风掠过耳畔，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童声哼唱，是《星星》的调子，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川闭上眼，轻声接了一句歌词。
不是为了激活什么系统。
只是为了记住，他还曾是个会为一颗星星流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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