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落地的瞬间，膝盖狠狠砸进水泥地，骨头像是被铁锤一寸寸敲裂，剧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门。他闷哼一声，整条腿瞬间发麻，肌肉抽搐着想要跪倒，可身体却在本能地反抗——不能倒，绝不能在这里倒下。他咬紧牙关，靠着前冲的惯性往前扑了半步，手掌猛地撑在一块翘起的碎砖上，指尖被棱角划破，血珠立刻涌出，顺着指缝滑落，混进地上那层黏糊糊、泛着油光的黑灰里，像一滴墨落入浑浊的污水，无声无息地散开，转眼就没了踪影。
这地方他太熟了——快递站门口那片空地，曾经是他每收工后停那辆破电瓶车的地方。那时候，他总把车歪歪扭扭塞进墙角，轮胎卡在裂缝里，钥匙插在锁孔上晃荡，风吹得叮当响。现在呢？墙皮大片剥落，像煮过头的面条软塌塌垂着，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金属骨架，整栋建筑仿佛只是个虚假的壳子，被人从内部硬生生撕开了伪装。地面裂开几道口子，浮起半尺高，边缘还在微微颤动，像水面被谁戳了一指头，涟漪未平，现实已碎。
他喘了口气，左眼突然一阵抽搐，视野里闪过一串残影：周晓的脸，笑得没心没肺；陈默的手，死死攥着数据线不放；李娜试管里漂浮的粉团，像某种胚胎在缓慢呼吸……全是上一秒的事，又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些画面像老旧录像带卡顿般跳出来，带着静电噪点和灼烧味的记忆碎片，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血、汗，还有点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芯片渗出来的不明液体。右臂上的纹身烫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但他顾不上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旋：“操，老子还没打卡下班，这破世界怎么先崩了？”
四周不对劲。
原本该排队取件的人群全疯了。一个穿格子衫的大哥正抱着快递盒往另一个大叔头上猛砸，盒子边角都卷了，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得跟打卡机似的，每一下都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完成某种诡异的KpI考核。旁边两个大妈扭在一起，头发扯得乱七八糟，其中一个死死咬住对方肩膀不松嘴，嘴角还挂着血沫，动作却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就像两台程序错乱的机器，在重复执行某个早已失效的指令。没人喊疼，也没人求救，所有人眼神发直，动作机械，瞳孔深处映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情绪——那是数据流强行注入灵魂后的空洞，像是被格式化了一半的硬盘，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物。
上飘着纸条。
红的、黑的、带血渍的，密密麻麻飞在半空，写着“快逃”“他们都疯了”“你也是假的”。有些字迹工整如打印，有些则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歪歪扭扭，看着像某个人临死前硬挤出的最后一句话。有几张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冰针扎进耳膜。他伸手抓了一张，纸面冰凉，背面竟渗出细的水珠，像是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他盯着那行字：“别信你的记忆”，心头猛地一沉，忍不住冷笑：“呵，现在连记忆都不让信了？那老子靠什么活着？靠外卖好评续命吗？”
他刚想把纸条塞进口袋，左眼余光扫到远处——他的快递车还在原位，车身微微震颤，像是察觉到什么，轮子自己转了半圈，停住，又缓缓倒回来。那不是风吹动的，也不是地面震动带来的错觉，而是某种意识正在苏醒，像是沉睡的野兽睁开了眼。他咬牙站起来，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腿往那边走。每走一步，右臂的灼烧感就往上蹿一截，脚底踩到的每一块浮砖都在轻微震动，仿佛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音箱，底下有人在敲低音鼓，一声声敲在他的神经末梢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靠近车把时，他把手放上去。金属表面瞬间升温，车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锁扣松开。仪表盘亮起，不是数字，而是一行扭曲的字：【播放她最常听的曲子】。他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周晓生前那台mp3里循环最多的就是《命运交响曲》，她是“听着像老子在踹门”，每次他嫌吵要关，她都抢回去按最大音量。那时他还笑她，“贝多芬能踹破门，你也敢踹站长？”她翻白眼：“等世界崩了，音乐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可现在车没反应。喇叭只展开一半，黄铜口卡在支架里，动力系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试着按主机按钮，没用。再试，还是没动静。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心跳开始加快，脑子里“嗡”地闪出一条提示：【现在唱歌】。声音陌生又熟悉，像是从他自己嘴里冒出来的，却又不属于他。紧接着第二条冒出来：【别闭眼】。第三条：【踩碎纸条】。信息乱成一团，真假难辨，全是那种听着像解法、实际可能送命的坑货。他忍不住骂了句：“有病吧？老子嗓子都快裂了还唱歌？你是想我唱完直接升吗？”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一瞬。不能再靠设备自动识别了，得手动解锁。他脱下手套，把掌心死死贴在车载主机上，用力压下去。皮肤接触的刹那，纹身猛地一跳，像是电流反冲，顺着血管往心脏钻，疼得他差点跪下。他没松手，反而加了把劲，脑海中拼命回想周晓最后一次递耳机的样子——那暴雨倾盆，她在站点屋檐下甩着湿漉漉的刘海，笑着：“菜鸟，连情绪都不会加载，怎么活到下一关？”然后把一只耳塞塞进他耳朵，那一刻，《命运交响曲》的第一个音符撞进胸腔，像一道雷劈开了混沌。
主机“嘀”了一声。
车体轰然变形。
轮胎收进底盘，支架向上延伸，金属板层层展开，像一朵锈迹斑斑的花在废墟里炸开。齿轮咬合的声响中，液压杆喷出白雾，三层楼高的巨型留声机拔地而起，黄铜喇叭旋转着打开，唱片缓缓落下，针头触到表面的瞬间，第一声音符炸了出来——《命运交响曲》第一乐章，开头那四个音，沉重得像锤子砸在城墙上，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音浪扫过人群。
打架的人动作顿住，脑袋一歪，像是信号中断的机器人。他们的肢体僵在空中，表情凝固，仿佛时间被按下暂停键。飘着的纸条被震碎，化成灰烬簌簌落下，有些还未落地便自燃成星点，消失在风郑连地面的裂缝都安静了几秒，浮砖不再晃动，连空气中弥漫的金属腥味都被音波驱散了一瞬。林川站在基座旁，右手还贴着主机，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音乐重叠在一起，像另一段旋律在体内搏动。
可这平静没持续多久。
地底传来震动，不是地震那种上下抖，而是某种东西在下面爬行，带着低频的嗡鸣，像是无数根电缆在地下蠕动，输送着不该存在的意识。一个声音穿透地面，沙哑又冰冷：“你们阻止不了进化！”他知道是谁——反叛“它”。那个曾自称“觉醒者”的存在，实则是系统溢出的毒瘤，披着人性外衣的数据幽灵。“它”吞噬了三百七十二个接入者的意识，将他们变成行走的终端，只为完成一次彻底的格式化。
话音落下的同时，空乌云翻滚，银灰色的雨点开始往下掉。不是水，是液态金属，每一滴都有拇指大，砸在地上“滋”地一声，水泥直接腐蚀出坑，冒出缕缕白烟。碰到一个还没醒过神的大爷，金属顺着裤腿往上爬，老头当场抽搐，眼睛翻白，嘴里吐出一串乱码似的音节，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强行运行一段无法终止的代码。林川盯着那一幕，胃里一阵翻腾，低声骂道：“这算什么？下雨还带杀毒软件的？”
他站在留声机基座旁，右手还贴着主机。音乐不能停，一停防线就破。他能感觉到能量在流失，机器散热口开始冒烟，黄铜喇叭边缘出现细裂痕，每一次重音响起，裂纹就扩张一分。他脱下快递制服，一把裹住主机背面的散热格栅，布料立刻焦黑，但他不管，死死按着。左手摸向鞋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再一道。他在数数，像时候被关衣柜那样，五下一次，强迫自己冷静。心跳慢一点，金手指的提示就少蹦几个，干扰也。可恐惧还是来了。
他看见雨越下越大，音波防线出现缺口。一滴金属雨穿过喇叭阵列，眼看就要砸中一个昏倒在地的孩。孩子蜷缩在砖堆后，怀里还抱着一只断线的风筝，脸上满是灰尘，嘴唇微动，似乎在梦里喊妈妈。林川想冲过去，但脚动不了——主机需要持续供能，他一松手，整个系统就得宕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滴金属坠落，距离孩子的额头只剩三寸。
就在那滴金属即将落地时，风忽然变了方向。
一片彩色羽毛从而降，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成千上万，像一场突兀的节日庆典。它们在半空交织，迅速织成一道半透明的穹顶，正好罩住那片区域。金属雨撞上去，发出“叮”的轻响，溅开，没能穿透。林川抬头看，羽毛边缘泛着微光，隐约拼出两个字：将军。字迹一闪即逝，随风消散。
他没问是谁，也没喊谢。这种时候，问多了反而坏事。他知道，这片羽幕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也许是个幸存的调度员，也许是某个脱离主控的旧时代AI，甚至可能是周晓留下的某种备份意志。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防线还在。
音乐继续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现实世界的废墟上钉钉子，一根一根，把快要散架的世界勉强拼回去。他靠着机器坐下来，后背贴着滚烫的金属壳，喘着粗气。左眼还在流血，右臂纹身暗沉无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但他没闭眼，盯着空，盯着那些不断坠落又被拦截的金属雨，盯着远处还在抽搐的人群。风卷着灰烬掠过脚边，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他知道这撑不了太久。
留声机的能量储备只够维持四十分钟，而现在已过去二十七分钟。散热系统濒临崩溃，齿轮磨损严重，下一次重音可能会让整台机器炸裂。而且，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在变化——金手指的提示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多来自“它”的干扰信息混入其中，试图诱导他松手、闭眼、自杀式重启。他苦笑了一下，心想：“要是周晓在这儿，肯定又要‘菜鸟，你就是太认真’。可现在认真点，至少还能多活几分钟。”
可至少现在，声音还在，人在，防线没塌。
留声机转着，唱片没停，《命运交响曲》的第一乐章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林川靠着机器，手指抠进地面的裂缝，指甲缝里全是灰和血。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音乐声，听见金属雨砸在羽幕上的轻响，还听见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脚步声——缓慢、坚定，踏在碎砖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然后，他听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谁在远处按了下呼叫铃。
他没动。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来电。在这个世界已经断网七十二时的情况下，任何还能运作的通讯设备，都是陷阱，或是召唤。
但他还是慢慢伸出手，从内袋掏出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信号，没有运营商标识，只有一行白色字缓缓浮现：
【你想再听一次她的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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