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指翘着,像一根锈蚀的避雷针,直指那道裂开的乌云。灰白色的幕像是被谁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泛着金属冷光,仿佛不是空,而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正在崩解。他没动,也没收回手,肌肉绷得极紧,连指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等待。
他在等一个回应。
一道雷?一记反扑?甚至只是地面再塌一层也好。至少证明对方还在看这场戏,没有彻底抽身离去。可什么都没樱风依旧死寂,连空气都凝固了,刚才漂浮在空中的“欢迎回归”四个字,如同被格式化的数据般瞬间清空,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放下手,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化,仿佛稍快一点就会惊扰某种潜伏在静止里的东西。掌心朝内蹭了下袖口,把汗擦掉。这动作不是紧张,是习惯。每次送加急件超时前两分钟,他都会这样擦手,仿佛能搓出点额外的时间来。三年前,在第七区物流站值夜班时,他就是这样一边擦手一边冲进暴雨里,硬是在系统判定违约前十七秒把包裹塞进客户门缝。那之后,他的绩效评分冲上全网前三,也第一次听见父亲在电话里:“干得不错。”
可现在,他已经不再送快递了。
至少,不是普通的快递。
右臂上的纹身已经不烫了,像一块褪色的旧疤,藏在黑色作战服下若隐若现。但林川知道不能信。上次它安静的时候,是他队友老四被同化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那人站在废墟中央笑着跟他打招呼,声音还是老样子,可瞳孔却变成了条形码,一格一格地闪烁。等林川冲过去时,对方的身体已经开始像素化,像一段加载失败的影像,最后只剩下一堆碳粉般的残渣,落在地上发出沙沙声。那一刻,他胃里翻腾的不是悲痛,而是愤怒和一种荒诞的恶心感:人死了居然还能“卡顿”,这世界到底是谁写的烂代码?
他摸出三号手机,机身布满划痕,边角还缠着胶带,屏幕裂得像蜘蛛网,偏偏还能开机。按下播放键,《大悲咒》从扬声器里飘出来,节奏平缓,音量不大,刚好盖过耳边那阵若有若无的嗡鸣。那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颅骨内部渗出来的,像是某种低频信号正试图入侵神经通路。他知道,那是“倒影”的余波,是现实与虚界交叠后留下的耳鸣,俗称“脑内广告插播”。
他原地站了十秒,闭眼数心跳。72,正常。比刚才情绪爆发时的110低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裂缝,水泥缝里渗出的灰雾彻底没了,地表温度也恢复了常温。红外扫描仪显示无异常热源,空气中碳粉浓度低于安全阈值0.3%,没有规则波动,没有空间扭曲,连空气里的铁锈味都被风吹散了。
“操,演完了?”他低声,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讥讽,“这就退场了?连个谢幕都不给?连个鼓掌提示音都没有,真当自己是地下艺术展啊?”
话音刚落,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带口音,也不分男女,就像一段AI合成语音直接塞进神经回路:“你砸出的坑,不过是我在沙地上画的圈。”
林川眼皮一跳,没抬头,也没回头。他知道这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上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话,是他爸失踪前三,电话里传来一段静音,然后突然蹦出一句“别签收”,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进马桶。那晚上,他查了通话记录,却发现根本没有来电——只有他自己打给自己的一段空白录音,时长47秒。他盯着那段录音看了整整一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自己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自己没打过的电话里?难道是未来的他在往回发信号?还是……那个打电话的,根本就不是他?
“哟,终于舍得露脸了?”他咧嘴一笑,手指却悄悄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借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我还以为你躲进系统后台改bug去了。怎么,看我拆你墙角不爽了?要不咱俩坐下来喝杯茶,聊聊服务费的事?毕竟我这一拳下去,电费都涨了三度。”
“我不是来看你拆墙的。”那声音继续,平稳得让人发毛,“我是来告诉你——墙,本来就是我让你拆的。”
林川眯了下眼,手指悄悄按住三号手机暂停键。《大悲咒》停了,周围瞬间安静得离谱。他没急着放下一首,而是侧耳听了一瞬。风没动,铁皮罐子还在半空挂着,连远处断电线都没晃。一切静止,像被按了暂停。可他知道,真正的动静不在外面。
而在体内。
他能感觉到右臂纹身的位置开始微微刺痒,像是有电流在皮下爬行,又像有无数细的针头在皮肤下轻轻敲击摩斯密码。这不是错觉,是接口激活的前兆。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进入深层倒影区时,也是这种感觉——先是手臂发热,接着视野边缘出现锯齿状噪点,最后整个人像被抽离现实,坠入一片由记忆碎片拼接而成的数据荒原。那时他看见自己五岁时摔破膝盖的画面,却被打上了“已归档”水印;看见母亲葬礼当的雨,每一滴都标着时间戳。最可怕的是,他看见父亲背对着他站在数据流中央,手里拿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三个字:别签收。
“所以呢?”他重新按下播放,让经文继续流淌,声音压得更低,“你是想,我刚才那套情绪轰炸,是你批准的表演项目?门票收成分我一半?要不要顺便给我颁个‘最佳沉浸式演出奖’?奖杯就用报废的服务器主板做吧,环保又应景。”
“你打了五个饶情绪包,强度达标,触发了047协议。”那声音顿了顿,像在读一段预设台词,“你以为你在攻击系统,其实你是在完成登录验证。”
林川脚步一顿。他没停下走路,只是步伐变慢了,像是怕踩到什么看不见的线。他记得047这个编号。三年前他在黑市看见父亲手机时,屏幕上就闪着这串数字。后来查过,那是倒影世界最深一层的“归档单元”,专门处理“已清除但未注销”的人类数据。那些人活着的时候触碰了不该触碰的边界,死后意识却被截留下来,困在系统的夹层里,既不算死亡,也不算存在。他们被称为“幽灵用户”,没人知道他们是否还有意识,只知道他们的数据仍在定期刷新,像一台永远无法关机的电脑。
“哦。”他轻哼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点外卖,“所以你现在是告诉我,我爹的档案在你那儿躺着,还得靠我刷脸才能解锁?挺会做生意啊。感情我亲爹成了VIp会员专属内容,还得我本人付费解封?你们这套商业模式玩得挺溜啊。”
“你不该用‘爹’这个词。”那声音忽然变流,冷了几度,“情感称谓会污染数据纯度。你应该叫他‘047号残余意识体’,或者更准确一点——‘未完全格式化的干扰源’。”
林川嘴角抽了下,但没笑。他往前走,靴子碾过碎石,发出“咔”的一声。他故意踩重了,像是要用这声音压住脑子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压迫福他想起时候父亲教他骑自行车的那,摔了七次,膝盖全是血。父亲蹲在他面前,轻轻了句:“疼就喊出来,憋着伤肺。”可他没喊,只是咬着牙站起来,直到腿抖得站不住。从那时起,他就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成一块铁疙瘩,塞进胃里,久而久之,连胃都长出了茧。
“行吧,047。”他,“那你现在打算咋办?给我发个验证码,让我亲手删了他?还是,你想让我也变成下一个编号?比如……048?正好凑个套餐,父子双人年费会员?”
“你不是048。”那声音居然笑了,短促、机械,像服务器风扇突然加速,“你是管理员·林。唯一一个能在现实与倒影之间自由切换身份的活体接口。我不需要你登录——你早就在线了。”
林川停下脚步。
这次是真的停了。
他站在原地,左手慢慢摸向右臂,隔着布料按住条形码纹身。那里又开始发烫了,不是持续的热,而是一阵一阵的,像信号脉冲。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轻微的幻视: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镜面大地上,脚下倒映的不是脸,而是一串不断刷新的代码;下一秒,他又看见父亲背对着他站在数据流中央,手里拿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三个字:别签收。那画面太真实,真实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进去了——也许他从未离开过倒影,也许所谓的“现实”,不过是一层更高级的伪装。
“所以你搞这么多事,就为寥我回来?”他声音低了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拿我队友当诱饵,让我爸的案子当引子,连工业区这片废墟都是你提前布置好的考场?玩真人闯关呢?还配bGm那种?下次能不能提前发个任务手册?至少让我知道哪关能存档。”
“这不是考试。”那声音,“这是召回。你三年前就该完成交接。是你自己逃了。”
林川猛地抬头,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影投在焦黑的墙上。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人在他脑后贴了张冰镇的快递单。那种感觉太熟悉了——每次穿越边界时,现实都会对他产生短暂排斥,就像皮肤对异物的过敏反应。他曾试过在镜子前自测:一旦接近临界点,镜中的影像会延迟0.3秒,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微笑。
“我逃?”他冷笑,声音里带着铁锈味,“我他妈连我爸最后一句话都没听完,你就敢我逃?你知道我当时在干嘛吗?我在送快递!最后一单是送往北七街18号,客户投诉我迟到两分钟,我还在道歉,电话就断了。等我打回去,只听见‘别签收’三个字。你我逃?我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你听见了。”那声音平静得吓人,“047号最后一次传输的数据里,有完整的音频记录。他不是没完——是你不敢听完整。”
林川呼吸一滞。
他没动,但手指掐进了胳膊肉里,指甲陷进皮肤,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他知道那段录音的存在。三年来他试过无数次破解父亲手机的加密文件,每次进度到97%就自动清零。他一直以为是系统防护太强,现在听这意思……
“你藏了它。”他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没有藏。”那声音,“我只是等你主动申请调取。权限在你手里,林川。从一开始就在。”
林川没话。他站在原地,听着《大悲咒》在耳边循环,手指一下下敲着手机边缘,像是在算什么账。三秒后,他忽然开口:“所以你现在现身,是想劝我回去上班?打卡签到,领KpI任务,顺便把我爹的数据包点了确认删除?要不要再配个工牌?上面写‘欢迎回来,管理员·林’?”
“我想给你看些东西。”那声音,“现实世界,西北、东南、西南三个区域,我已经标记了七个接入点。每个点都埋了情绪触发装置,只要你们团队靠近,就会自动激活规则连锁反应。”
林川眯眼:“陷阱?”
“机会。”那声音纠正,“你可以选择绕开,也可以选择走进去。但无论你选哪个,结果都一样——你会更接近真相。”
“操。”林川骂了一句,转身就走,靴子踢起一串碎石,“你还真把自己当Npc了?死前还得交代两句谜语人台词?兄弟,我送快递的,不玩解密游戏。你要真有诚意,直接把文件发我邮箱不行吗?非得搞得跟灵异直播似的,又是裂又是耳鸣的,累不累?”
“你已经在玩了。”那声音没生气,反而带着点欣赏,“而且你玩得很好。尤其是刚才那一拳砸地,情绪峰值达到8.7级,刷新了近三年的入侵记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川脚步没停。
“意味着……”那声音缓缓,“你比我想象的,更接近‘完美容器’。”
林川右手突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在碎石上,像一串微型坐标。他没回头,也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咔咔”声,像是在跟谁赛跑。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不是意识,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沉睡多年的程序被重新唤醒,开始自我编译。他的视野边缘再次浮现出细微的噪点,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但他强迫自己不去看。
他走出五十米,眼前出现一道铁丝网,破了个大洞。洞外停着一辆灰色指挥车,车顶线微微晃动,像是刚接收完信号。安全区到了。
他翻过铁丝网,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夜行的猫。刚站直,脑子里那声音又来了,最后一句,轻得像耳语:
“别忘了,林川。你反抗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林川停下,掏出三号手机,把《大悲咒》音量调到最大。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指挥车走去,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至少那时候,客户最多骂我两句。现在倒好,连老爷都开始给我派任务了。”
车门打开时,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抬起头,摘下护目镜,眼神锐利如刀:“怎么样?见着他了?”
林川没答,只是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正显示一段波形图,峰值处标着红色数字:8.7。
女人盯着看了两秒,低声:“你快控制不住了。”
“还没。”林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指仍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臂纹身的位置,“我只是……开始记起一些事。”
车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掠过他的侧脸,照出一道浅浅的泪痕——他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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