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主仆二人离去后,的剃头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
我独坐在黑暗中,并未立刻点燃灯火。方才为苏铭“刮骨疗神”,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对我的心神和那缕“刮骨刀意”损耗极大。识海中传来的空乏刺痛,如同过度饮酒后的宿醉,一阵阵侵袭着意识。我默默运转师门秘传的“养神诀”,温润平和的意念如涓涓细流,缓缓滋养着受损的刀意,抚平精神上的褶皱。
几个周后,眉宇间的疲惫才稍稍缓解,但那种深入灵魂的倦怠感,并非短时间内可以消除。这次出手,代价不。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那颗“神种”最后玉石俱焚般的反扑,以及其背后透露出的、种神者的狠辣与果决。这等存在,绝非寻常毛神、正神可比,其目光或许早已投向了这偏安一隅的青云城。
我缓缓睁开眼,黑暗并不能阻碍我的视线。铺子里的一切依旧,只是空气中残留的那丝神性湮灭后的特殊气息,以及雪精香灰混合的怪异味道,无声地诉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呼……”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夜风夹杂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涌入,稍稍驱散了铺子里的沉闷。
远处,东南方向的夜空,墨云低垂,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过际。那不是自然的雷霆,而是强大灵压碰撞、或是某种庞大禁制运转时引动的地元气波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低声自语,苏铭这个麻烦,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而他背后牵扯的势力,以及那颗“神种”的来源,恐怕才是真正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我摩挲着袖中的剃刀。刀身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满足余韵的颤鸣,它“品尝”了高品质的神性,似乎更加灵动。但与之伴随的,是一种更为清晰的、指向东南方向的“渴求”福它仿佛在,那里有更强大的“猎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选择了出手,就必然要承担随之而来的因果。
我关上窗,重新坐回椅中,并未点燃油灯,就这般在黑暗中静静调息,感受着城中细微的变化,等待着注定不会平静的黎明。
……
接下来的几日,青云城表面上一如既往。贩夫走卒,修士凡人,各自忙碌。但一些敏锐的人,还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城中的陌生面孔似乎多了起来。一些气息深沉、穿着各异、明显来自外地甚至其他地域的修士,悄然入住城中各大客栈。他们不像寻常过客,行事低调,却目光锐利,似乎在暗中搜寻着什么。
城主府的巡逻卫队也比往日频繁了许多,偶尔能看到一些家族的族长或长老,行色匆匆地前往城主府,脸上带着凝重之色。
一种无形的紧张氛围,如同不断收紧的绳索,悄然笼罩了整座城池。
我的“末一剃头铺”,生意似乎也“好了”一些。除了老街坊,偶尔会有一些生面孔进来,借口理发或修面,目光却总是似有似无地扫过铺子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我和那把放在显眼处的锈迹剃刀上。
这些人,修为最高不过筑基,眼神中的探究多过恶意,更像是某些势力派出来打探消息的哨探。我依旧如常,该理发理发,该磨刀磨刀,对于他们的试探,一概以沉默或最寻常的市井言语应对。
他们看不出任何异常,一个普普通通、最多手艺好些的剃头匠,一间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铺子。但我知道,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这日午后,我刚送走一位絮絮叨叨抱怨儿子不争气的街坊老王头,正准备歇口气,铺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华贵锦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威严,但步伐虚浮,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他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干瘦老者,眼神精明,修为在筑基中期左右。
我认得这中年人,是青云城三大家族之一,林家的现任家主,林啸。一个靠着祖辈余荫和丹药堆砌,勉强达到金丹初期,却几乎道途已尽的典型世家家主。
“陈师傅。”林啸进门,挤出一丝还算客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林家主。”我放下手中的抹布,微微点头。林家是地头蛇,但还不值得我起身相迎。“理发还是修面?”
林啸走到椅子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陈师傅,明人不暗话。林某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我看着他眉宇间那团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气,以及印堂处一丝若有若无、与苏铭体内同源却微弱许多的诡异波动,心中已然明了。看来,苏铭体内“神种”被拔除,产生了一些连锁反应,惊动了某些与之相关的“次级容器”或者“关联者”。
“林家主笑了,我一个剃头匠,能帮上您什么忙?”我故作不知。
林啸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似乎觉得向我这个“凡人”低头有失身份,但想到自身的麻烦,还是硬着头皮道:“听闻陈师傅手段非凡,能处理一些……寻常医师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林某近日心神不宁,噩梦缠身,修为更是隐隐有倒退之势,请了多位丹师诊治皆不见效。故特来请陈师傅……看看。”
他的含糊,但“疑难杂症”四个字,已然意有所指。
我还没开口,他身后的那个干瘦管家便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放在桌上,袋口敞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粗略一看,不下百块。
“这是诊金,若陈师傅能妙手回春,林家另有重谢!”管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仿佛这袋灵石已是大的恩赐。
我看着那袋灵石,又看了看林啸眉心的晦暗,摇了摇头:“林家主,您这病,我看不了。”
林啸脸色一沉:“陈师傅这是何意?嫌少?”他以为我是坐地起价。
“非是灵石多少的问题。”我平静地看着他,“您的病,根子不在身上,而在……心里。或者,在您林家祠堂供奉的那位‘家神’身上。您是吗?”
我最后一句问得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林啸耳边!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指着我的手都在颤抖:“你……你怎会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林家秘密供奉一位“家神”(实则很可能是一尊被驯化或合作的正神级存在),借此保佑家族昌盛,这是林家最高的机密,唯有历代家主和少数核心长老才知晓!这个秘密,甚至连城主府都未必清楚!这个的剃头匠,怎么可能一口道破?!
他身后的管家也是骇然变色,周身灵力瞬间提起,警惕地盯着我,如临大担
铺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我依旧坐在那里,神色不变,甚至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粗茶。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林啸惊骇的目光,“重要的是,您供奉的那位‘家神’,最近是不是也变得躁动不安,甚至开始反噬主家了?”
林啸嘴唇哆嗦着,再也维持不住家主的威严,颤声道:“你……你既然知道,可能解?”
“能解,但不能解。”我干脆利落地道。
“为何?!”林啸急道,“只要你能解决我林家此次危机,灵石、丹药、功法,只要我林家拿得出手,任你挑选!”
我摇了摇头,指向东南方向:“林家主,祸根不在我这里,而在那边。您家的‘家神’,不过是感应到了更上位存在的苏醒或愤怒,故而躁动反噬。我若强行出手安抚它,无异于直接挑衅那位存在。这笔生意,风险太大,代价太高,我这铺子,接不起。”
我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林家危机的根源确实在于东南方向可能存在的“正主”。假的部分是,我并非完全不能接,而是不想接。林家这种与神明牵扯过深的家族,因果太重,帮他们等于惹一身骚。更何况,用他们来投石问路,试探一下东南方的反应,或许更有价值。
林啸听完,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显然也隐约猜到了一些,但被我如此直白地点破,并且断然拒绝,顿时让他陷入绝望。
“难道……难道我林家数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
那管家也收了嚣张气焰,面露凄惶。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怜悯。与虎谋皮,就要有被虎反噬的觉悟。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或许,”我话锋一转,给了他们一线虚无缥缈的希望,“解铃还须系铃人。林家主若想保全家族,或许该想想,如何平息‘那边’的怒火,而不是在我这铺子里浪费工夫。”
完,我便不再理会他们,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本就一尘不染的柜台,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林啸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最终惨笑一声,对着我拱了拱手,连那袋灵石也忘了拿,步履蹒跚地带着管家离开了。背影萧索,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我瞥了一眼桌上那袋灵石,并未收起。这钱,沾着神只的因果,烫手。
林家主的到来,像一个明确的信号。风暴的边缘,已经开始触及青云城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而我这间看似不起眼的剃头铺,已然成为了漩涡的中心之一。
我走到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阳光正好,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从街道的各个角落,或好奇,或审视,或贪婪,或忌惮地投射在这间的铺子上。
我知道,真正的试探,或许才刚刚开始。林啸,不过是个马前卒。
我抬手,将那块写着“理发刮脸,童叟无欺”的木牌,轻轻翻转。
背面,是四个新刻的、笔锋凌厉如刀的字:
“神魔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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