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日，凌晨三点二十分
红星电影院的放映厅里，镁光灯的白光将吴建国的尸体照得惨白。叶子蹲在尸体旁，镊子尖端在死者右手掌心的伤口边缘轻轻拨动。
“指甲缝里有东西。”他用镊子夹出一片淡蓝色的花瓣碎片，放在取证袋里，“薰衣草？不对，颜色太浅。”
李明凑近观察：“像是某种园林植物，城郊植物园很多这种花。”
“植物园……”叶子站起身，环顾这个废弃的放映厅。舞台两侧的帷幕破败不堪，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吴建国尸体周围却异常干净，显然被仔细清理过。
“凶手有洁癖。”叶子判断，“或者，他需要保持‘祭坛’的洁净。”
苏瑶从舞台后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卷细麻绳：“找到绑绳子的地方了，固定在银幕上方的横梁。但横梁很高，凶手要么自带梯子，要么……”
“要么对这里很熟悉，知道哪里有梯子。”叶子接过证物袋，麻绳上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但结扣打得非常专业——水手结，一种越拉越紧的绳结。
赵峰从外面进来，脸色铁青：“巷口的监控调出来了。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有三个人进过电影院，都是拾荒者。已经带回去问话了，但他们里面太黑，没看到人。”
“凶手可能从后门进出。”叶子指向舞台侧面的门，“那里通向哪里？”
“老城区的巷，四通八达，没有监控。”
叶子重新审视尸体。吴建国被割掉的眼皮边缘整齐，创口平滑，显示出凶手精湛的解剖技巧。下体的伤口用烙铁灼烧过，止血的同时也留下了永久性标记——这是一种惩罚，更是一种羞辱。
“暴怒对应什么？”叶子突然问。
苏瑶翻看笔记：“按照但丁《神曲》的描述，暴怒者会在地狱第五层互相撕咬、殴打。中世纪一些宗教审判中，对暴怒者的惩罚是拔舌、断手，或者用烙铁烫伤嘴唇。”
“但凶手不是在照搬传统。”叶子指着墙上的血字，“‘失去了他犯罪的工具’，这是针对性的惩罚。吴建国用眼睛偷窥、用手犯罪，所以凶手夺走了他的眼睛和……生殖器。那暴怒者呢？一个易怒的人，会用什么方式犯罪？”
“言语？暴力？”李明猜测。
“也许是肢体暴力。”叶子想起张明远和陈志刚，“前两个死者，一个用脑犯罪，一个用手犯罪。吴建国用眼睛和身体犯罪。凶手在针对每个人主要的犯罪‘工具’进行惩罚。”
赵峰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表情复杂：“技术科那边有发现。三个死者——张明远、陈志刚、吴建国，十年前有过交集。”
“什么交集？”
“2008年，江城医学院发生过一起校园霸凌事件。一个叫林雪的女生，被同宿舍的三个女生长期欺凌，最后跳楼自杀。”赵峰调出资料，“当时张明远是医学院的客座教授，陈志刚的妹妹是那三个女生之一，吴建国……是校医，他伪造了林雪的体检报告，她有精神问题。”
“林雪……”叶子想起第一个人，“张明远的研究生叫林晓，她们有没有关系？”
“林晓是林雪的妹妹。”赵峰深吸一口气，“林雪自杀时十六岁，林晓当时十岁。姐妹俩父母早逝，由外婆抚养。林雪死后，林晓就辍学了，之后的行踪不明。”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
一个妹妹，要为十年前自杀的姐姐复仇。复仇对象是当年参与欺凌、包庇、漠视的所有人。用宗教审判的形式，对应七宗罪，逐一惩罚。
“林晓现在在哪？”叶子问。
“查不到。户籍系统里，林晓十八岁那年迁出了江城，迁入地是空的，可能是伪造了手续。之后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医保，没有社保，没有银行账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个不存在的人。”苏瑶，“或者，她换了个身份活着。”
叶子想起教堂钟楼的电子触发器、专业的绳结、精确的解剖手法、药理学知识……这不是一个普通女孩能做到的。
“她有帮凶，或者受过专业训练。”叶子判断，“查一下十年前林雪自杀案的所有相关人员。既然张明远、陈志刚、吴建国都在名单上，那剩下四的目标，很可能也在其郑”
凌晨四点，市局档案室
十年前的文件已经泛黄。林雪自杀案被定性为“心理承受能力差导致的悲剧”，档案只有薄薄几页。
但叶子在附件里发现了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林雪跳楼前，曾给学校写过三封举报信，举报同宿舍的女生王婷、李静、张雅长期霸凌她——撕毁她的课本、在她的床上倒水、偷拍她换衣服的照片发到网上。但三次举报都被压下来了，理由是“证据不足”。
当时负责处理此事的学生处处长，叫刘国栋——就是三前刚被抓住的那个银行腐败案主犯。
“刘国栋……”叶子皱眉，“他去年才因为银行案被捕，之前一直在教育系统。如果林晓要复仇，他应该在名单上。”
“但刘国栋已经在监狱里了。”李明。
“凶手可能不知道，或者……”叶子想到另一种可能，“监狱不能阻止审牛”
档案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林雪生前的班级合影。一个瘦的女孩站在角落，低着头，不敢看镜头。她的姐姐林晓也在照片里，站在她身后，紧紧握着她的手。两姐妹长得很像，但林晓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一种过早成熟的、带着恨意的眼神。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拍摄日期：2008年5月12日。三个月后，林雪跳楼。
“查一下当年另外三个霸凌者现在的下落。”叶子。
苏瑶很快调出资料：
“王婷，嫁给富富商，现在是全职太太，住城西别墅区。”
“李静，开了家美容院，生意不错。”
“张雅，嫁到外地，去年离婚回来了，现在独居。”
三个女人，都过上了不错的生活。而林雪，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
“她们对应哪一宗罪？”李明问。
叶子思考着：“霸凌者……可能是暴怒？但她们是女性，凶手对女性的惩罚方式可能会不同。”
“或者，她们不一定是目标。”苏瑶指着档案里的另一份文件，“当年还有个男生，叫周浩，是林雪的男朋友。林雪自杀后，他转学了，之后再无音讯。”
“男朋友？”
“据林雪的好友，周浩起初保护林雪，但后来因为压力太大，也开始疏远她。林雪自杀前一，去找过周浩，但他避而不见。”
“这对应什么罪？懒惰？还是背叛？”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技术科的王急匆匆进来：“叶法医，植物园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吴建国指甲缝里的花瓣，是蓝星花的，一种观赏植物，城郊植物园确实有种植。”
“植物园几点关门？”
“下午五点。但那里面积很大，有些区域年久失修，晚上可能有人潜入。”
叶子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七分。距离第四日“暴怒”的审判，还有不到二十时。
“去植物园。”他站起身，“如果林晓要完成她的审判仪式，需要一个符合‘暴怒’主题的场地。植物园有象征意义——暴怒者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而植物园是‘自然’的场所。”
清晨六点，城郊植物园
植物园占地三百亩，有温室、花园、竹林等多个区域。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园子，空气里有湿漉漉的泥土味和花香。
管理员老陈被从睡梦中叫醒，睡眼惺忪地打开大门：“这么早？园子还没开呢。”
“我们来办案。”赵峰出示证件，“最近有没有可疑人员进出？特别是晚上。”
老陈想了想：“上周有个女孩，是来写生的，在园子里待了一整。她还问我温室晚上开不开，我五点就关了。但她好像对温室很感兴趣，问了很多问题。”
“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瘦瘦的，戴眼镜，头发很长，到腰这里。”老陈比划着，“话声音很轻，不太看人眼睛。哦对了，她右手手腕有道疤，挺明显的。”
叶子想起档案里林晓的照片，十年前的女孩确实有一头长发。
“她问问是什么？”
“问温室的通风系统、温度控制、有没有监控之类的。我还觉得奇怪，写生问这些干嘛。”老陈挠挠头，“不过那女孩挺有礼貌的，走的时候还跟我谢谢。”
“带我们去温室。”
温室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建筑，里面种植着热带植物。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茂密的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子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植物的清香。
味道来自温室深处的一片蕨类植物区。拨开茂密的叶片，他们看到了。
一具男性尸体被吊在一棵高大的旅人蕉上，脖子被粗麻绳勒住，身体悬空。死者的舌头被割掉了，伤口焦黑，像是被烙铁烫过。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指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所有指骨都被敲碎了。
墙上，用血写着：
“第四日，暴怒者失去了他谩骂的舌与施暴的手。”
字迹和前三次一样，工整得像印刷体。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叶子检查尸体，“舌头的切口很整齐，是死后割的。手指是生前被敲碎的，看淤血程度，至少折磨了半时。”
“身份确认了吗？”
赵峰从死者口袋里翻出钱包，身份证上写着：周浩，三十一岁，职业是健身教练。
周浩。林雪的前男友。
“是他。”叶子看着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第四日，暴怒。他当年对林雪施暴，或者至少是言语暴力，所以凶手割了他的舌头，敲碎了他的手。”
“但暴怒不是互相撕咬吗？”李明问。
“在凶手看来，言语暴力和肢体暴力都是暴怒的表现。”叶子指着周浩破碎的手指，“他用这双手推开过林雪，用这张舌头过伤害她的话。现在，他失去了它们。”
苏瑶在温室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些脚印，不是鞋印，是赤脚的脚印，很，像是女性的。
“她光着脚？”苏瑶惊讶，“为什么？”
“可能是仪式的一部分。”叶子观察着脚印的方向，“她从这里进来，走到树下，放下尸体，然后在墙上写字……脚印很浅，明她很轻。”
“有多高多重？”
“脚印长22厘米，按比例推算，身高大约一米六五，体重不超过五十公斤。”叶子用尺子测量，“和林晓的体格吻合。”
技术科开始全面勘查温室。叶子则走到温室的控制室——一个房间，里面是温度、湿度、通风系统的控制面板。
面板被人动过。温度设定在30度，湿度85%，通风系统关闭。
“她想加速尸体腐败。”叶子判断，“高温高湿密闭环境，尸体会在24时内开始腐烂，48时就会严重膨胀变形。”
“为了掩盖什么？”
“或者，是为了制造某种效果。”叶子想起教堂的钟声、电影院的舞台、温室的丛林——每个案发现场都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戏剧场景。
控制台上放着一本册子，是植物园的导览图。其中一页被折了角，是“食虫植物区”的介绍。
叶子翻开那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第五日，懒惰者将在永眠中忏悔。”
日期是今，七月八日。
“这是预告。”叶子把册子装进证物袋，“下一个目标，懒惰者。地点……食虫植物区。”
“可食虫植物区不在这里，在园子的另一头。”
“所以凶手可能还在植物园。”赵峰立刻下令，“封锁整个园区，全面搜索！”
但植物园太大了，三百亩，有树林、竹林、花园、湖泊。想要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上午十点，植物园全面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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