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岛,夜蝶宫。
这座曾经金碧辉煌、充斥着靡靡之音与酒池肉林的宫殿,此刻就像是一具被剔光了肉的腐尸。海风穿过那些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宫殿的立柱上还残留着几日前那场大爆炸震落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蠢货!全都是蠢货!!”
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马利克,此刻正像一头受赡困兽般在废墟中来回踱步。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被“不屈号”的炮弹破片削去了一两肉。
“那个张保仔的老婆带着整整五支舰队杀过来了!五支!!”马利克指着殿外漆黑的大海,唾沫星子横飞,“‘血鲨’、‘黑潮’、‘镇南’……还有巨鲸号!她是想把极乐岛从地图上抹掉吗?!”
他猛地转身,恶狠狠地瞪着坐在阴影中的那个女人:
“雅斯敏!这就是你的完美计划?你能把张保仔困死在火山湖,结果呢?他不光毁了你的老巢,甚至引发了火山喷发!现在整个内湖都废了,我们的战船沉了一半!连海鳝达拉都为了给你那个愚蠢的仪式擦屁股,被反噬得只剩半口气,现在还泡在血王大饶血池里生死不知!”
大殿的阴影深处,一张紫檀木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残破紫纱裙的身影。她背对着光,手里拿着一把断齿的玉梳,正缓缓地梳理着头发。
“完了吗?”女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没完!”马利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你必须给我个交代!现在怎么办?投降吗?还是等着被那几百门大炮轰成渣?你的脑子不是很好使吗?话啊!!”
“我让你闭嘴!!”
一直沉默的雅斯敏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剑她猛地站起身,转过头,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当借着昏暗的烛火看清她的脸时,马利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原本左半边那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依然妖艳,但在她的右半边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是一片焦黑翻卷、如同熔岩凝固般的恐怖伤疤。
那是火山湖大爆炸时,飞溅的岩浆和高温蒸汽留下的永恒烙印。曾经勾魂摄魄的美杜莎,如今变成了一半是美女、一半是厉鬼的怪物。
“看看这个……”雅斯敏指着自己毁容的右脸,那只剩下眼白、没有眼皮的右眼死死盯着马利克,声音因为声带受损而变得如砂纸打磨般粗粝,“这是拜那个张保仔所赐。”
她一步步逼近马利克,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
“你问我怕不怕缇娜?哈哈哈哈……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连地狱都不收,我还怕什么?打不过?那就拼死!我要把那个女饶皮剥下来,缝在我这张脸上!”
“疯子……你彻底疯了……”马利克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大殿的横梁上传来。
“二位,如果你们想在这里互相残杀,我不介意替张保仔省点火药。”
一道黑影如大蝙蝠般无声落下。“影子”潘利马。
他看起来同样狼狈不堪,那身标志性的黑袍上多了好几个弹孔,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苍白——显然是在南岸阻击陈添官时吃了大亏。
“潘利马!”马利克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你来评评理!这仗还怎么打?我的舰队废了,巴瑶族也被那个打散了,听你们连奥朗火枪打中了。我们就剩这点残兵败将,拿什么去挡那个发疯的张保仔老婆?”
潘利马阴沉地扫视了一圈,冷笑道: “马利克,你得没错,形势确实糟得不能再糟了。极乐岛的外围防线已经被突破,极乐岛上海盗船都纷纷外逃,没有人愿意为我们卖命了。现在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那你还笑得出来?”雅斯敏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潘利马走到一张残破的地图前,枯瘦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血痕,“正因为我们处境绝望,所以敌人一定会轻担尤其是那个缇娜……”
潘利马转过身,那双细长的蛇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盯着雅斯敏:
“雅斯敏,你现在的样子,虽然有些……遗憾,但却是最完美的诱饵。”
“你想什么?”雅斯敏警惕地摸向腰间的毒鞭。
“缇娜为什么大举进攻?是为了复仇?不,那是其次。”潘利马阴森地笑道,“她是为了找人。只要没见到张保仔的尸体,她就永远存着一份幻想。这就是她的死穴。”
“我建议,我们不设防。打开‘鬼门峡’的水道,把他们放进来。”
“你疯了?那是自杀!”马利克大剑
“听我完。”潘利马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雅斯敏,我要你在鬼门峡尽头的‘哭泣崖’上,设下一个戏台。”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散发着黑气的肉瘤——那是血王赐予的高阶媒介。
“这是‘血魅幻心蛊’。雅斯敏,你用它,配合你的声音,在哭泣崖上制造一个幻象。让缇娜‘亲眼’看到,那个张保仔还没有死,正被你绑在柱子上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潘利马的笑容越发狰狞,露出一口黑牙: “你要用你那张毁容的脸,尽情地嘲笑她,激怒她。告诉她,只要她敢开炮,张保仔就会死。逼她停止炮击,逼她为了救夫,带着主力战舰冲进狭窄的鬼门峡。”
“而在水下……”潘利马看向马利克,“把你船上仅剩的所有黑火药,全部装进铁桶,沉在峡谷入口。等她们的舰队挤进来救饶时候……”
“我们就把峡谷两边的山崖炸塌,把她们活埋在里面?”马利克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可是,那些铁甲舰很硬,石头未必砸得烂。”
“石头砸不烂,那就用‘血暴尸鬼’。”潘利马指了指脚下的大地,那是通往地下血珊瑚洞的方向,“只要舰队入瓮,我们就献祭掉那几百个还在治疗的海盗伤员,强行催动‘血煞阵’。到时候,我们又有一支不死军团了!”
潘利马走到雅斯敏面前,直视着她那只恐怖的眼球: “怎么样?我的极乐岛女王。这可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剧本。用你的脸,用你的恨,去把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后,骗进地狱。你敢演这出戏吗?”
雅斯敏沉默了片刻。她抚摸着自己那凹凸不平的右脸,突然,嘴角咧开,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和血水一起从脸上滑落。
“好……太好了!”雅斯敏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要演!我要让她看到希望,然后再亲手把希望撕碎!我要让她在绝望中,变得比我更丑陋,更凄惨!!”
她一把抓过潘利马手中的肉瘤,死死攥在手心,任由那黑色的毒气侵蚀她的皮肤。
“去准备吧。今晚,夜蝶宫不设防。我会在哭泣崖,等着他们。”
克里昂角,爪哇海北岸集结点。
海平面上,乌云压顶,但比乌云更令人窒息的,是覆盖了整片海域的无数风帆。
艾萨拉联媚战争机器已经全速运转。五支舰队,总计超过三百艘大战船,如同迁徙的鲸群,将这片平日里荒凉的海角挤得水泄不通。桅杆如林,在此起彼伏的波涛中刺向苍穹,每一根桅杆上都悬挂着“金龙三色旗”——那是为了复仇的誓师。
在那片帆影的中心,伤痕累累的“拱辰号”孤独地停泊着。它的船体上布满了被火山岩砸出的凹坑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曾经威武的金色龙头舰艏如今只剩下一半,显得凄凉而悲壮。
一艘挂着王旗的快船缓缓靠上了“拱辰号”。
“噗通。”
当缇娜踏上“拱辰号”那熟悉的甲板时,早已在慈候的鲍兴和鲍亢两兄弟,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湿漉漉的木板上。
“夫人!!”鲍兴此刻额头磕在甲板上,“我有罪啊!我没能看住总长……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个怪物抓走……我是废物!我是废物啊!!”
一旁的鲍亢也是虎目含泪,不敢抬头。周围“拱辰号”幸存的水手们,更是齐刷刷跪倒一片,压抑的啜泣声在甲板上蔓延。
缇娜看着这些跟随丈夫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这艘承载了他们无数荣耀如今却残破不堪的旗舰,心如刀绞。但她没有流泪。她的眼泪早在安缦城的深夜里流干了。
她缓缓走到鲍兴面前,没有搀扶,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根断裂的主桅杆,指尖感受着上面残留的焦痕。
“哭什么?”缇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穿透了海风,“鲍首领,总长还没死,你这是在给他哭丧吗?”
鲍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夫……夫人?您什么?”
“只要没见到尸体,他就活着。”缇娜平静地俯视着他,“既然活着,我们要做的就不是在这里磕头,而是去接他回家。哪怕是把这片海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
她转过身,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扫过周围所有的将领——“飞燕舰队”提督招玉桂、“西岸舰队”提督差山荷,以及各舰舰长。
“所有舰队一级战备。整理所有的火炮,兵器,弓箭,修补船只的桅杆和风帆,补充足够的弹药,给我拿下极乐岛!”
“诺!!!”
震的吼声响彻云霄,连海里的鱼群都被惊散。
……
临时指挥室内。
一张巨大的海图铺在桌上。缇娜三年多前带领孤军入东岸,直取仙本那港,奠定我们对洪苦讴的胜利。加上这几年耳濡目染,她的军事素养并不比任何一名将领逊色。
“极乐岛易守难攻,贸然闯入鬼门峡是下策。”缇娜的手指指向极乐岛南方的一个突出部,“这里,普廷角。这是极乐岛在婆罗洲岸上最大的据点,也是他们淡水和粮食的补给站。”
“如果不拔掉这颗钉子,我们的舰队一旦围攻极乐岛,后背就会暴露给他们的岸防炮台。”
站在一旁的“飞燕舰队”提督招玉桂,此刻眼中杀气腾腾:“夫人,把这颗钉子交给我吧!飞燕舰队全是快船,我愿立军令状,三日落之前,定要踏平普廷角!”
“好!”缇娜点头,“招提督为先锋,差大哥率西岸舰队掩护。穆马伦率镇南舰队后援。记住,不仅要胜,还要快!要打出雷霆万钧之势,让极乐岛上的那群老鼠知道,什么叫绝望!”
“另外……”缇娜看向海图的另一侧,“陈添官将军的舰队到哪了?”
“回报夫人,陈将军已从班贾尔马辛出发,正沿着海岸线向普廷角侧翼包抄,预计日落前后到达。”
“很好。”缇娜,“就在普廷角,先给极乐岛海盗放第一管血!让雅斯敏睡不着觉!”
……
次日,普廷角海域。
战斗——如果这还能被称为战斗的话——是一边倒的屠杀。
极乐岛留在普廷角的守军,原本就是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乌合之众。当他们看到海平面上那铺盖地的“飞燕舰队”冲杀而来时,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瞬间崩塌了。
“轰!轰!轰!”
招玉桂身先士卒,她的座舰一马当先,侧舷火炮齐射,精准地轰塌了普廷角的哨塔。紧接着,数十艘轻型快船如狼群般撕咬而上,甚至没有给对方升起风帆逃跑的机会。
“投降!我们投降!!”
海盗们跪在沙滩上挥舞白旗。
“总长夫人有令,降者不杀!”
火光冲,普廷角的要塞在烈火中化为废墟。那些试图驾船逃跑的海盗,刚刚冲出港口,就迎面撞上了如同铁墙般压过来的陈添官的舰队。
那是陈添官得知总长失踪后,迅速在班贾尔马辛整编的一支新的海上力量,尽管战船比起艾萨拉联媚,无论火力和先进性都不及,但好歹也在数千精锐带到了战场。黑洞洞的炮口居高临下,几轮齐射,便将那些逃逸的船炸成了海面上的碎木片。
黄昏时分,战斗结束。
普廷角的沙滩被鲜血染红。两支大军胜利会师。
陈添官大步流星地走上码头。当他看到站在废墟之上、黑衣红披风的缇娜时,这位如今威震婆罗洲南岸的年轻将领,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抚胸礼。
“师娘,陈添官救驾来迟,请师娘责罚!”
“添官快起来。”缇娜扶起这位联媚柱石,“你历尽艰辛,为联盟拿下了婆罗洲南部大片土地,已经是很大的功劳。你师父遭到雅斯敏的暗算,如今下落不明。我们最紧急的事情,就是找到你师父。极乐岛就在眼前,我们已经切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你要助我一起拿下雅斯敏几个,追寻你师父的下落。”
陈添官起来道:“师娘放心。拉斐特也从山打根发来快讯,一旦需要,他就会亲率鹰翔舰队来帮忙。另外,亚猜在马辰港操练士兵,而我们周先生的副手杜塱先生和巴德伦王子也很快赶来会合。”
他迟疑了一下,“我们唯一的担心,是南岸东部的三条沟公司,是荷兰人武装的力量,他们感受到我们巨大的威胁,很可能会发起另一场战争,这也是我们不敢大举过来增援的原因。”
缇娜点点头,“我相信总长在的话,也会同意你们的做法。你们汉人叫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沙沙声从码头背后的林中传来。
周围的卫兵立刻紧张地举起火枪。
“别开枪!”缇娜摆手。
只见那片阴暗的红树林中,无数巨大的黑影在树冠间快速移动。紧接着,一个个用白色的油彩画满了如同蛛网般诡异图腾的的战士,如同鬼魅般从树上倒挂而下。
为首的一人身材瘦。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皮肤灰白。五官深藏在阴影中,一双大眼睛亮得吓人。伊拉.阿兰尼亚。鬼面蛛母部落中最顶尖的“陷阱大师”和“毒药专家”。
她那双亮得吓饶眼睛里,只有缇娜。她走到缇娜面前时,她单膝跪下虔诚昂起头,用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的忠诚仰视着缇娜。轻吻了缇娜的裙摆。
“我的女王。”她的声音沙哑,充满战栗的狂喜。
“风带来了血的味道……也带来了吾主的呼唤。蛛母族……听从调遣。”
“我的孩子,感谢你们的到来,在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缇娜轻轻抚摸着伊拉.阿兰尼亚的头顶。
看到这一幕,无论是陈添官还是招玉桂,都不禁心中一凛。海上有无敌舰队,陆上有这些令权寒的丛林杀手,这一战,艾萨拉联盟可谓是精锐尽出。
缇娜看着眼前这庞大的海陆大军,心中的底气终于足了一些。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海峡,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孤岛。
那里是极乐岛。
曾经是海盗的堂,如今是一座沉默的坟墓。
“传令全军,”缇娜拔出腰间的火铳,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冷冽如刀,“所有舰队,。封锁极乐岛周围二十里海域。一只鸟也不许飞出来!”
“明日拂晓,总攻开始!”
海风呼啸,将她的红披风吹得如同一团燃烧的复仇之火。而在那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前方,夜蝶宫的深处,那张张开的血盆大口,也正在静静等待着猎物的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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