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丙辰所廨房。烛火通明,映照着林峰凝重的脸。桌案上摊开的,并非纪纲催促的“初步结论”,而是那份从内官监带回的、记录着永和、景阳二宫“厌胜证物”的详细清单,以及他自己实地勘查后密密麻麻的手记。
李默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几份刚刚完成的初步检验报告:泥土样本中检测到微量不明有机物残留,疑似药物分解产物;两种墙根植物确有一定毒性,但剂量微弱,不足以导致严重症状;井水样本清澈,未见异常。
“大人,环境中的微量毒素,或许会让人不适,但造成刘淑女、王选侍那般严重且持续的幻觉、谵妄、体力异常,绝无可能。”李默推了推眼镜,语气肯定,“必定有更直接、更强烈的毒源,通过某种方式,持续作用于她们。”
林峰点头,手指点在那份证物清单上:“关键就在这里。纪纲希望我们把目光锁定在这些‘厌胜之物’上,特别是那个布偶和背后的苏锦布料。但我们现在知道,真正致病的很可能是一种混合致幻毒素,通过环境或饮食等途径投放。那么,这些‘厌胜证物’,就很可能是为了掩盖真实下毒手段、并栽赃嫁祸而特意布置的‘舞台道具’。既然是道具,就必然有破绽。”
他拿起那张粗麻布人偶的描摹图(根据记忆和内官监记录所绘),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
“首先,是材质。”林峰开口,“粗麻布,最廉价、最常见。一个能在宫中实施厌胜、且目标直指贵妃的人,会选用如此显眼、容易被追溯来源的布料吗?若真想隐藏,宫中绫罗绸缎无数,边角料更容易获取且不易追踪。选用粗麻布,更像是为了强调‘这是来自宫外’或‘这是底层人所为’的印象。”
李默若有所思:“大人所言极是。而且,这粗麻布很新,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和磨损。如果是心怀怨恨之人秘密制作,布料来源仓促,或许会旧,但绝不会如此崭新。”
“第二,是针脚和缝制。”林峰继续道,“人偶针脚粗糙,但你看这些线条,”他指着描摹图上人偶躯干和四肢的连接处,“尽管粗糙,却走线稳定,没有明显的犹豫、中断或重复缝补的痕迹。这不像是一个心怀恐惧、秘密行事的‘施术者’应有的状态。倒像是……一个并不精于女红,但手很稳的人,在相对从容的环境下完成的。”
“从容?”李默眼睛一亮,“难道是在宫外事先做好,再带入宫中?”
“有可能。但更可能是,制作它的人,并不真正相信这玩意儿有什么诅咒效力,只是把它当作一个‘道具’来完成,所以心态平静。”林峰顿了顿,“第三,也就是最明显的疑点——背后贴的这块秋香色苏锦。”
他指向清单上关于布料的描述:“颜色秋香,质地苏锦。李默,你我都知道,苏锦是贡品,宫中妃嫔、高级女官常用。但秋香色并非最鲜亮或最受宠的颜色,萧贵妃位份尊贵,更偏爱明黄、正红、宝蓝等色。翊坤宫的账册(我们设法弄到的往年抄录样本)也显示,秋香色苏锦的入库和使用量都很少。这块布料,更像是从某个品级不高、但又用得起苏锦的嫔妃或女官那里弄来的。故意选用可能与翊坤宫赢微弱关联’(都是苏锦)但又并非贵妃常用的颜色和料子,既留下了指向线索,又避免了过于直白可能引起的怀疑——这心思,可不算浅。”
李默倒吸一口凉气:“如此来,布置这‘证物’的人,对后宫用度、贵妃喜好都有相当了解!绝非普通宫人!”
“没错。”林峰眼神冰冷,“再看香灰和花瓣。内官监记录,香灰气味奇特,太医署辨认有异域香料成分。我们请海胡子看过,疑似混合了西域‘彼岸香’、南海毒鱼腺体粉、曼陀罗粉等。而花瓣,景阳宫现场发现的碎片,与海胡子提到的云南‘紫魇萝’相似。问题来了:一个施挟厌胜’的人,为何要使用如此复杂、来源各异(西域、南海、云南)的混合致幻物?厌胜之术,更注重象征性的仪式和咒语,对‘药引’的要求通常不会这么‘专业化’、‘复合化’。这更像是一个精通毒理、且能弄到各种珍稀毒物的饶手笔!”
“而且,混合使用不同来源的毒物,既能增强致幻效果,又能混淆追查方向!”李默接口道,越想越惊心,“布置现场的人,既要让两位娘娘‘病得够邪乎’,以符合‘巫蛊’的预期,又要确保毒素难以被御医轻易识别和解救!这根本不是什么愚昧的宫闱倾轧,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药物和迷信心理进行的政治谋杀未遂!”
“谋杀未遂……”林峰咀嚼着这个词,“或许,最初的目的未必是杀死她们。让她们生不如死,制造恐慌,引出‘巫蛊’流言,再利用流言和伪造证据扳倒真正的目标——萧贵妃和四皇子。这才是核心。”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京师地图前,目光落在皇城、东厂、纪纲府邸、以及一些可能与云南、西域商路有关的区域。
“我们现在有两条明线:一是纪纲逼迫我们沿着伪造的证据链去查萧贵妃;二是我们暗查发现的、可能与东厂孙德海有关的毒物供应链。”林峰缓缓道,“我怀疑,这两条线背后,是交织在一起的。纪纲要扳倒四皇子一党,曹吉祥或许也有自己的算盘,但他们在这件事上利益一致。毒物的提供和具体实施,可能由东厂或他们控制的江湖势力完成;而构陷的策划、证据的伪造、以及通过我来‘合法’揭发,则由纪纲负责。分工明确,各取所需。”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纪纲只给了三!”李默焦急道。
林峰转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既然他们给我们设好了‘证据链’,那我们就将计就计,顺着这条链子查,但查的方向和重点,由我们掌控!”
他回到书案前,快速写下几条指令:
“第一,明早我亲自去内官监,以核对证物细节、追查布料来源为由,要求再次查看证物原件,特别是那块苏锦!我要亲眼确认其新旧程度、边缘痕迹、甚至可能残留的织物信息(比如织造标记)。这是‘调查贵妃方向’的必要步骤,纪纲无法拒绝。”
“第二,李默,你立刻根据我们已知的混合毒素成分(彼岸香、毒鱼粉、曼陀罗、可能的紫魇萝),反向推导其可能的配伍比例、起效方式(熏烧?掺入饮食?涂抹?),以及长期接触后可能在其他物品上留下的微量痕迹。比如,熏炉内壁的黄色黏着物。”
“第三,让‘鬼影子’集中所有力量,不惜代价,盯死孙德海和那个药材贩子!我要知道那罐东西最终的流向,以及孙德海接下来所有异常接触!同时,查清那个药材贩子的全部底细和货源网络!”
“第四,王铁柱继续以‘环境安全’名义在永和、景阳二宫外围活动,重点观察近日有无异常人员进出、垃圾清运有无特别物品、以及……尝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观察两位娘娘的饮食、用药等废物倾倒情况。”
“第五,红袖师门那边若有回音,立刻报我!”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众人领命,各自在夜色中行动起来。
第二一早,林峰带着李默和那名理刑百户,再次来到内官监。杜少监听闻林峰要再次查验证物,特别是苏锦布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仍是公事公办地取出了封存的证物。
这一次,林峰要求得更细。他让人取来明亮的烛台和放大镜(李默带的那个“稀奇玩意儿”再次派上用场),几乎是将脸凑到那块秋香色苏锦前,一寸寸地查看。
布料的颜色、质地确认无误是上等苏锦。林峰重点关注边缘的撕裂痕迹。果然如他所料,撕裂口虽然不规则,但纤维断口整齐,几乎没有拉丝毛边,这更像是被锋利的剪刀或刀快速裁切下来的,而非徒手撕扯。他示意李默用放大镜仔细看边缘的织物纹理和可能的织造标记。
同时,林峰自己也拿起那个粗麻布人偶,仔细观察缝线。在放大镜下,针脚处的线头收尾方式,隐约透着一丝生硬,不像女子缝补衣物时常用的那种灵巧的藏针法。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杜少监,这苏锦布料,内官监或织造局,可有记录可查?比如,近年入库的秋香色苏锦,都分发给了哪些宫苑?”林峰查验完毕,直起身问道。
杜少监为难道:“林千户,宫内用度浩繁,布料出入皆有总账,但具体到某一颜色、某一匹布分发至何处,且是裁剪后的边角料……这恐怕如同大海捞针。且时日已久,经办人员也未必记得。”
林峰点点头,并不强求:“既如此,可否将这块布料的颜色、质地、尺寸等特征详细记录,容卑职带回,或许可从其他渠道试着查访。”
这要求合情合理,杜少监只得应允,命人详细记录。
离开内官监,那理刑百户忍不住问道:“林千户,可是这块布料有何重大发现?”
林峰一脸“严肃”:“尚不确定。但若此布料真与翊坤宫有关,便是重要物证。若无关,则需查明真正来源,以免冤枉无辜。查案,需严谨。”
理刑百户不再多问,但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耐,显然觉得林峰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浪费时间。
回到丙辰所,林峰立刻将自己观察到的人偶缝线特点和苏锦裁剪痕迹告诉李默,并让他结合布料特征,尝试从织造工艺和缝纫习惯角度,分析可能的制作者背景(比如,是惯用右手还是左手?针线手法有无特定地域或行业特征?)。
李默领命而去,这需要时间。
下午,王铁柱带回消息:永和宫近日的垃圾中,药渣量极大,且种类繁杂。他买通了一个负责运送秽物出宫的老太监(用重金且承诺绝对保密),偷偷取得了一点药渣样本。同时,他发现永和宫后墙一处狗洞似有近期被扩大又匆忙填堵的痕迹,旁边还有零星的特殊香灰洒落!
狗洞?香灰?林峰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条被忽略的、传递物品或信息的秘密通道!甚至可能是投毒途径!
“查!立刻秘密核查景阳宫是否有类似痕迹!另外,弄清楚那个狗洞原本通往何处,最近有哪些人负责那片区域的清扫!”林峰下令。
然而,就在丙辰所紧锣密鼓从各个角度挖掘真相时,纪纲的压迫也如期而至。第二傍晚,那名理刑百户直接带来了纪纲的手令:最后两日,若再无明确进展,林峰便需立刻呈报现有调查结果及对翊坤宫的嫌疑评估!措辞严厉,不容置疑。
压力如山,时间滴答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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