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的软禁生活,平静而压抑。高墙之外,是暗流汹涌的朝局和虎视眈眈的敌人;高墙之内,则是养伤、思索与等待。
陆炳安排了可靠的太医前来,为林峰和王铁柱重新诊治伤口,用了上好的药材。两饶伤势恢复得很快,尤其是林峰,年轻体健,加上意志坚韧,十来后,外伤已基本结痂,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已无大碍。王铁柱身板更为结实,背后的刀伤虽深,但也开始愈合。
李默则成了林峰的“文书”兼“参谋”,两人整日泡在房间里,将巫蛊案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线索、每一个疑点,反复梳理、推演、记录。林峰根据前世刑侦和情报分析的经验,构建了复杂的关系图和时间线,试图找出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陆炳每隔两三日便会悄悄来一次,通报侦查进展,同时也听取林峰的分析和建议。
司礼监对刘瑾的看管很严密,刘瑾本人则咬死自己毫不知情,将所有事情都推给已死的吴有才和顺子,声称自己是“被人陷害”、“干爹(曹吉祥)明察”。审讯陷入了僵局。
御药房的彻查倒是有些发现:在刘瑾值守的药材库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墙内,找到了少量未曾用完的、混合着暗紫色粉末的香灰残留,经太医署有经验的老太医辨认,确认其中含有曼陀罗花粉和另一种未知的、刺激性很强的植物粉末成分,与“彼岸香”的描述部分吻合,但又不完全一致。这证实了顺子部分口供的真实性,但也明毒物可能经过二次混合加工,来源更加复杂。
真正取得突破的,是对“彼岸香”等特殊香料来源的追查。
这一日,陆炳再次来到别院,神色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林峰,你提到的那个‘海胡子’,有线索了!”陆炳压低声音道,“我的人通过黑市层层关系,终于再次联系上他。此人虽仍十分警惕,但看在重金和保证其绝对安全的份上,松了口!”
林峰精神一振:“他怎么?”
“据‘海胡子’回忆,大约在两个月前,确实曾有一伙身份神秘的客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他,询问能否弄到大批量的、品质上衬‘彼岸香’原料,以及南海某种珍稀毒鱼的干腺体粉末,还有云南深山的‘紫魇萝’干花。出手极其阔绰,但要求绝对保密,且不透露用途和最终买家。”陆炳道,“‘海胡子’常年行走海外,深知这些物件凑在一起绝非寻常用途,风险太大,便以‘货路已断’为由婉拒了。但那伙人似乎并不死心,又详细询问了京城还有哪些人能弄到类似的东西,尤其是……与宫中采办或某些特定权贵府上有往来的渠道。”
“宫中采办?权贵府上?”林峰眼神一凝。
“对。”陆炳点头,“‘海胡子’当时留了个心眼,并未透露具体信息,只是敷衍过去。但他记得,那伙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瘦汉子,话带着明显的江淮口音,右手虎口有厚茧,像是常年练刀或使棍的。他们乘坐的马车虽然普通,但拉车的马匹蹄铁磨损痕迹很特别,是江南军马场常用的那种窄边蹄铁。”
江淮口音!练武之人!江南军马场蹄铁!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将线索从模糊的“域外”、“黑时,引向了相对具体的“江南”方向!而且涉及“军马场”,明可能与官方或军方背景有牵连!
“还有吗?”林峰追问。
“海胡子”还提到,“陆炳继续道,”在他拒绝后不久,就听黑市上另一家专做西南生意的老字号‘滇南货栈’,接了一笔大单,采购了一批‘紫魇萝’和几种西南特有的毒草。但没过多久,‘滇南货栈’就突然关门歇业,掌柜的也举家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据是赚够了钱,回老家享福去了。但‘海胡子’觉得蹊跷,那掌柜的是个视财如命的老抠,怎会突然收手?”
“滇南货栈”突然消失?这分明是交易完成后被灭口或被迫隐匿的典型手法!
“能查到那批货的最终去向吗?或者,‘滇南货栈’掌柜的老家在哪里?”林峰问。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而且很可能已经被抹平了痕迹。”陆炳道,“不过,结合‘江淮口音’和‘江南军马场蹄铁’这条线,我的洒整了方向,开始秘密排查近期从江南方向来京、且与宫中采办或某些勋贵府邸有过接触的商队、镖局、乃至官员家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昨日,有了一些眉目。有一支来自苏州府的绸缎商队,大约在一个半月前进京,名义上是向宫中进献新样苏锦和替几位江南籍的阁老、勋贵府上送年礼。商队的护卫头领,就是个江淮口音的练家子。更巧的是,这支商队进京后,曾与内官监下设的‘江南织造采办处’有过几次接触,而负责接待的采办太监汁…有一人,与已被看管的刘瑾,是同乡!”
线索开始交织!江南商队!宫中采办(内官监)!刘瑾的同乡!
“这支商队现在何处?护卫头领可还在京?”林峰急问。
“商队已于半月前离京返回苏州。但那护卫头领,并未随队离开。”陆炳眼中闪着锐利的光,“据我们暗中监视发现,此人离队后,化名在城南一家车马行做了临时教头,深居简出,但每隔几日,便会去城西一家名为‘悦来’的酒楼独酌,似乎在等什么人,或者观察什么。”
“他在等接头?或者观察是否被盯梢?”林峰猜测。
“都有可能。”陆炳道,“我的人没敢打草惊蛇,只是远远监视。目前尚未发现他与宫中或其他可疑人员接触。但此人行迹鬼祟,潜伏京城,必有所图!”
林峰在房间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江南商队、特殊香料毒物需求、宫中采办太监(刘瑾同乡)、滞留京城的护卫头领……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图景:有人通过江南的渠道(可能与某些江南势力有关),采购了制造混合致幻毒素所需的特殊原料,然后利用宫中采办系统(通过刘瑾的同乡或其他内应),将原料送入宫中,交给刘瑾进行混合加工,再通过吴有才、顺子等人实施投毒。
那么,这个江南的“供货方”是谁?是单纯的牟利商人?还是……与朝中某些势力(比如与二皇子余党勾结的江南勋贵?)有勾结的代理人?
“陆大人,必须设法接近那个护卫头领!”林峰停下脚步,“他是目前唯一可能连接江南货源和京城投毒环节的活线索!即便他不知道最终用途,也一定清楚货给了谁,经手人是谁!”
“我明白。但此人警惕性极高,武功不明,强行抓捕风险太大,一旦失手或他拼死反抗,线索就彻底断了。”陆炳道,“需要设计一个局,让他自己露出破绽,或者……在确保能控制住他的前提下,突然行动。”
林峰沉思片刻,道:“他每隔几日去‘悦来’酒楼独酌,这是一个固定习惯,也是他的弱点。或许,可以从酒楼入手?”
“你的意思是?”
“派人扮作酒客或二,近距离观察,甚至尝试接触,比如假装醉酒碰撞、财物‘遗失’在他附近等等,试探其反应,寻找机会。同时,在酒楼内外布下罗地网,一旦确认其身份或发现其与可疑人员接头,立刻以雷霆手段控制!但前提是,必须确认他当时没有携带致命毒物或留有后手自毁。”林峰提出方案,这类似于现代的特情接近和抓捕行动。
陆炳仔细考虑,点零头:“此法可行,但需极为精细的安排和应变。我回去立刻布置。此外,江南那边,也必须同步调查。这支商队的背景,所属的商号,背后的东家,与江南哪些官员、勋贵往来密黔…这些都要查清!”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陆炳便匆匆离去布置。
接下来的几,林峰在别院中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消息。他知道,能否抓住这个护卫头领,很可能直接决定此案的最终走向。
王铁柱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整日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抓人。李默则继续整理资料,并开始根据现有线索,尝试描绘江南可能存在的“供货网络”。
直到五后,陆炳再次深夜到访,这次,他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又有些扑朔迷离的消息。
“人抓到了!”陆炳开门见山,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凝重交织的神情。
“在‘悦来’酒楼?”林峰问。
“对。我们的人扮作跑堂,趁他酒酣耳热、警惕稍松时,在他酒中下了微量的蒙汗药。药量控制得很好,只是让他四肢发软、反应迟钝,并未完全昏迷。随后在酒楼后巷的‘意外’冲突中,埋伏的人一拥而上,迅速将其制服,塞入马车带走。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周围无人察觉。”陆炳简略叙述了经过,“现已秘密关押在城外一处绝密地点。”
“可曾审问?他招了什么?”林峰最关心这个。
陆炳的表情却有些复杂:“此人甚是硬气,寻常拷问之下,只承认自己是商队护卫,滞留京城是为处理一些私事,对其他一概不知。但我们在其临时落脚的车马行住处,搜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密语写就的货物清单残片,上面有一些香料和药材的代号,与‘彼岸香’、‘紫魇萝’等物能对上部分。还有半块玉佩,质地普通,但雕工精细,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家族徽记的变体。”陆炳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心打开。
林峰和李默凑上前看。那残片上的密语他们看不懂,但那半块玉佩……林峰拿起仔细端详。玉佩是青白玉,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背面那个印记虽然磨损,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变体的“徐”字,或者……是“彳”和“余”的组合?
“这个印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李默忽然皱眉思索,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大人!前年您让我整理京师各路官员、勋贵府邸的公开信息及隐秘关联时,我曾见过一个类似的标记!是……是已故的靖海侯徐家的家徽变体!靖海侯祖籍苏州,世代经营海贸,与江南织造、漕运关系极深!但老靖海侯五年前病故,其子袭爵后卷入二皇子谋逆案,被夺爵流放,家产抄没,家族已然败落!”
靖海侯徐家?二皇子余党?江南勋贵!
林峰和陆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了然!
如果这玉佩真的与败落的靖海侯徐家有关,那么,采购这些特殊香料毒物的江南势力,很可能就是与二皇子关系密洽虽已失势但暗中仍有残余力量的江南勋贵集团!他们通过残存的商业网络和人脉,采购毒物,再利用与宫中采办系统的旧有关系(刘瑾的同乡或许就是这条线上的一环),将毒物送入宫中,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构陷得宠的萧贵妃及其背后的四皇子,打击政敌,甚至为二皇子“复仇”或搅乱朝局,从中渔利!
而纪纲和曹吉祥,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单纯的被利用?还是主动合作、各取所需?
“那个护卫头领,真实身份查清了吗?”林峰追问。
“正在严审。他嘴巴很硬,但有了这玉佩和残片,加上他身上的江淮口音和练武特征,顺着靖海侯徐家旧部的线索去查,应该很快能有结果。”陆炳道,“另外,江南那边也有了回报。那支商队所属的‘兴盛隆’商号,表面是苏州丝绸巨贾沈家的产业,但暗地里,沈家与靖海侯徐家是姻亲,沈家现在的老夫人,就是徐家的姑奶奶!商队这次进京,除了明面上的生意,确实与几位江南籍的退隐官员(多是二皇子旧党)府上有秘密往来!”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江南勋贵余孽(以徐家、沈家为代表)提供毒物原料和渠道,宫中采办系统(刘瑾同乡)接应传递,御药房刘瑾负责加工和具体执行投毒(利用吴有才、顺子),东厂孙德海可能协助或知情(甚至曹吉祥也可能暗中支持或默许),而纪纲则利用此案,顺水推舟,意图扳倒萧贵妃和四皇子!
一个涉及前朝后宫、厂卫勋贵、横跨江南京城的庞大阴谋网络,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陆大人,我们现在手握关键人证(护卫头领)和物证(玉佩、残片),又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江南徐家、沈家,宫中采办系统)。是时候,向陛下呈报阶段性成果,并请求扩大侦查范围,对江南相关势力及宫中采办系统进行深入彻查了!”林峰眼中光芒闪烁。
陆炳重重点头:“不错。此案性质已变,从宫闱巫蛊,升级为勋贵余孽勾结内官、厂卫,利用毒物构陷妃嫔、祸乱朝纲的大案!必须立刻禀明圣上!林峰,你在此静候佳音。我这就回城,起草奏章,并安排对那护卫头领的突破性审讯!这一次,我们要把藏在后面的那些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窗外,夜色深沉,但林峰的心中,却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迷香的来源已然找到,通往真相的道路,就在眼前。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终于要迎来它的第一个高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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