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回信，内容详实，信息量巨大，显然在接到林峰密信后，动用了不少力量进行了深入调查。
信中提到：
一、关于靖海侯徐家与沈家：
徐家虽被夺爵抄家，主要男丁流放，但百年大族，枝繁叶茂，旁支庶族以及早年分出去经营庶务的族人众多，并未被完全清理。其中不少族人依托徐家旧日关系网络，仍然活跃于江南织造、漕运、盐业乃至海外贸易中，只是更加隐秘。沈家作为徐家姻亲，明面上是清白商人，但暗地里一直与徐家这些残余势力有资金和生意往来，尤其是在海贸和特殊货物（如南洋香料、稀有药材）方面。“兴盛隆”商号是沈家产业，但实际掌舵的几位大掌柜，都与徐家旧部关系匪浅。
二、关于特殊货物采购：
约三个月前，“兴盛隆”商号确实通过其在南洋的代理，秘密采购了一批品质极佳的“彼岸香”原料，数量不。同时，又通过西南（滇缅边境）的隐秘渠道，购入了一批“紫魇萝”干花和几种辅助性毒草。这些货物没有进入沈家明面上的仓库，而是直接由一伙身份神秘的护卫接管，通过漕帮的船队，分批运往北方。护卫头领名桨赵霸”，江淮人，曾是靖海侯府护院教头，武功高强，心狠手辣。
赵霸！正是被陆炳抓获的那个护卫头领！名字对上了！
三、关于漕帮关联：
负责运输这批特殊货物的，是漕帮苏州分舵下属的一支“私家船队”。这支船队名义上属于一个与漕帮关系密切的米商，实际控制人却是漕帮苏州分舵的副舵主，名桨混江龙”李彪。李彪早年受过靖海侯的恩惠，与徐家旧部往来密牵船队北上途中，在几个关键漕运节点，都有漕帮其他分舵的人接应，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通州码头。
四、关于货物最终去向与京城接应：
货物灾通州后，交接给了另一伙人。“夜枭”设法跟踪，发现接货的人中，有宫内太监模样的人物（虽着便服，但举止气度难掩），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京城某家勋贵府上的豪奴。他们用多辆不起眼的马车，将货物分批运入京城。由于京城内监视严密，“夜枭”的人未能继续深入跟踪，但大致方向指向皇城东北区域（那里多有宦官私宅和部分低级官员、勋贵聚居）。
五、额外发现（至关重要）：
“夜枭”在调查漕帮李彪时，意外发现李彪近期与一个京城来的“贵客”有过秘密接触。此人并非太监，而是一位退隐的京官，据是前工部侍郎，姓周，致仕后回到江南老家（苏州附近）养老。这位周侍郎，在任时曾负责过漕运、河道工程，与靖海侯徐家（当时还未败落）以及漕帮多有交集，关系匪浅。他此次秘密会见李彪，似乎不仅是为了叙旧，还涉及一笔数额巨大的“捐款”，名义上是捐给漕帮修缮龙王庙、疏通某段河道，但“夜枭”怀疑，这笔钱很可能与那批特殊货物的运输费用乃至更深的利益输送有关。
前工部侍郎！勋贵派！而且是已致誓官员，活动起来更加隐蔽！
信的最后，“夜枭”表示，他已尽力，但更深层的内幕（如宫中具体接应人、毒物最终加工地点、与哪位勋贵或皇子直接关联）难以触及，风险太大。他言明此次相助，是为报“影子爷”（鬼影子）昔日恩情，自此两清，请勿再联系。并警告，江南水很深，徐家余孽、漕帮、乃至某些退隐官员可能已结成一张利益网，背后或有京城大人物支持，劝林峰适可而止，明哲保身。
信件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的、展翅夜枭的简笔图案。
林峰看完信，久久不语。心中既有获取关键线索的振奋，又有对“夜枭”最后警告的凝重，更有一丝对“鬼影子”的怀念和感激。这位沉默的兄弟，即使在死后，留下的关系依然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大人，信上什么？”王铁柱见林峰神色变幻，忍不住问道。
林峰将信的主要内容，概括着给王铁柱和李默听。
王铁柱听得咬牙切齿：“果然是徐家那些杂碎！还有漕帮！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那个什么前工部侍郎，肯定也不是好东西！”
李默则更关注细节：“信中提及，货物最终被运往皇城东北区域。那里除了宦官私宅，也确实有几家与二皇子关系密切的勋贵府邸（虽已失势但宅邸尚在）。而前工部侍郎周大人……如果卑职没记错，这位周侍郎当年是坚定的‘守旧派’，与已故的靖海侯交情莫逆，也是二皇子的支持者之一。他致仕后，据回到江南潜心修佛，不问世事，没想到……”
“不问世事？怕是暗中操盘吧！”林峰冷笑道，“‘夜枭’的警告没错，这的确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江南的徐家余孽、沈家提供资金和渠道，漕帮负责运输，退隐的京官（勋贵派）居中联络协调，京城这边有宫中内应（刘瑾同乡、乃至刘瑾本人）接应传递，东厂可能知情或参与（孙德海），最后在御药房加工，由刘瑾、吴有才、顺子具体实施投毒。而他们的目标，是萧贵妃和四皇子。至于纪纲……”林峰顿了顿，“他或许是后来察觉，顺势利用，甚至可能是暗中推动者之一。但至少，这解释了毒物的完整供应链和动机！”
动机很明确：打击四皇子，为已圈禁的二皇子及其背后的勋贵集团（即便已失势，但残余势力犹在）出气，甚至可能想搅乱朝局，谋求复起或更大的利益。
“大人，我们现在掌握了这么多线索，应该立刻告诉陆大人，请陛下下旨，抓人抄家！”王铁柱兴奋道。
林峰却摇了摇头：“铁柱，你想得太简单了。‘夜枭’信中多是江湖探查所得，可以作为线索和佐证，但很难作为朝廷定罪的铁证。徐家已败落，沈家是巨商，没有确凿证据，难以动其根本。漕帮势力庞大，牵涉漕运命脉，没有皇帝下定决心，谁敢轻易动？那位周侍郎是致仕官员，没有实证，动他就是惊扰士林。至于京城这边的接应人和最终幕后指使……我们更是缺乏直接证据。”
他指着信道：“‘夜枭’接货人有宫内太监模样和勋贵豪奴，但没看清具体是谁。我们只知道刘瑾的同乡在内官监采办处，但未必就是他亲自接货。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批‘彼岸香’、‘紫魇萝’在京城某个仓库或宅院的确切藏匿地点；比如，周侍郎与李彪之间资金往来的账目；比如，京城某位勋贵与江南徐家旧部、宫中太监之间的密信往来！”
李默点头：“大人所言极是。我们现在有了方向，但还需要将这些线索，转化为能在朝堂上、在御前掷地有声的铁证！尤其是……能够直接指向东厂曹吉祥，或者指挥使纪纲的证据！”他知道，扳倒下面这些虾兵蟹将意义不大，只有揪出最大的黑手，才能真正破局。
林峰深吸一口气：“‘夜枭’已经尽力，也言明不再联系。江南那边的深入调查，恐怕要靠陆大人通过官方或半官方的渠道去推动了。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在京城这边，想办法找到那批毒物的藏匿地，或者，撬开刘瑾的嘴！”
刘瑾被司礼监看管，陆炳和司礼监陈公公正在审讯，但进展缓慢。刘瑾是曹吉祥的干儿子，心志坚定，且抱有幻想，指望曹吉祥能救他出去。
“或许……我们可以双管齐下。”林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一方面，将‘夜枭’提供的线索，尤其是关于漕帮李彪、前工部侍郎周某的关联，秘密转告陆大人，请他设法从官方渠道施压调查，或动用锦衣卫在江南的隐秘力量。另一方面，我们在京城，可以试着从黑市渠道反向追查！”
“黑市渠道？”李默不解。
“对。”林峰道，“‘彼岸香’、‘紫魇萝’这种东西，终究是违禁品。它们在京城的流通和使用，必然有其地下网络。海胡子之前提到过京城有人能弄到这些东西。我们虽然抓了赵霸（护卫头领），但他是送货的，未必清楚京城具体的下家和储存点。但京城黑市上，那些真正经营这类违禁物品的‘坐地户’，或许知道些什么。之前东厂盯得紧，我们不敢动。现在陆大让了圣意，东厂被暂时压制，或许可以冒险一试，从黑市这个末端，反向追查到储存点甚至经手人！”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黑市鱼龙混杂，危险重重，且极易打草惊蛇。但眼下正面突破困难，从侧面迂回，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大人，黑市上的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而且警惕性极高。我们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接触？而且，我们对此并不熟悉。”李默担忧道。
林峰看向王铁柱：“铁柱，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追查赵霸时，那个‘滇南货栈’突然关门的事吗？还有海胡子提到的其他可能渠道？”
王铁柱努力回忆：“记得一些。海胡子过，除了‘滇南货栈’，京城能做这种生意的，可能还赢宝香阁’的幕后东家（据背景很深），以及城西‘鬼石里几个专门倒腾稀奇古怪玩意儿的‘老鬼’。”
“宝香阁……鬼市老鬼……”林峰沉吟，“‘宝香阁’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鬼石鱼龙混杂，反而可能有机会。铁柱，你以前在巡城司干过，对‘鬼石了解多少？”
王铁柱道：“‘鬼石在城西乱葬岗附近，半夜开市，亮即散，卖的都是些来路不明或见不得光的东西。那里三教九流都有，规矩是‘只看货，不问来路；成交后，生死勿论’。我以前奉命去扫过几次，但都只是做做样子，抓些喽啰，根本动不了根子。那里有几个坐地销赃的‘老鬼’，确实神通广大，但想从他们嘴里套话，难如登，而且很容易被黑吃黑。”
风险极高，但值得一试。
“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林峰思索着，“不能是官府的人，也不能是普通的买家。最好是一个……有求于他们，且看起来有实力、懂行规，但又不会引起他们过度警惕的身份。”
李默忽然道：“大人，或许……可以扮作来自关外或西南的‘豪客’？借口需要一批特殊的‘药材’或‘香料’救命或做一笔大买卖，数量要大，品质要高，不在乎价钱，但要求绝对隐秘和可靠。这种人，‘鬼石的老鬼应该见过不少，也最愿意打交道。”
林峰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关外或西南的口音、打扮、做派……铁柱，你能模仿吗？”
王铁柱咧嘴一笑：“大人，我老家靠近边关，时候也见过些来往的胡商马贩，装个七八分像没问题！就是这独眼……”
“独眼反而可能是特色，不少边关厮杀汉都有伤玻”林峰道，“可以再在脸上弄道疤，显得更凶悍些。李默，你准备一些看起来值钱但又不易追查的硬通货（比如金叶子、宝石原石），作为定金或展示财力。我们不需要真的交易，只需要套出关于‘彼岸香’、‘紫魇萝’近期流向的信息，或者，打听有没有人最近大量出货或囤货。”
计划初定，但细节还需完善。三人又仔细推演了各种可能遇到的状况和应对之策，包括如何撤离、如何防止被跟踪、一旦暴露如何应对等等。
就在他们紧张筹划之时，陆炳派人传来了新的消息：对赵霸的审讯取得了突破！在持续的心里攻势和出示了部分江南调查线索后，赵霸的心理防线出现了松动，虽然仍未供出最终指使者，但承认了那批特殊货物灾通州后，是由一个名桨常四”的宫中采买太监（正是刘瑾的那个同乡！）带人接走，并运往了京城东城“永定门”附近的一处货栈。但那处货栈，在他们交接后不久，似乎就换了主人，货物也可能被转移了。
宫中采买太监常四！货栈！
这条信息太重要了！它直接将宫中的接应人（常四）和毒物在京城的中转点（货栈）指认了出来！
“立刻将这个消息，连同‘夜枭’的信件内容，一并密报陆大人！”林峰当机立断，“请陆大人设法，秘密控制常四，并搜查那处货栈及可能转移后的地点！同时，我们的‘鬼石之行，也要加快！双管齐下，务必找到毒物藏匿地！”
山雨欲来，风向渐明。江南的线索与京城的发现开始交汇，一张针对勋贵余孽、宫中内鬼乃至更高层黑手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而林峰知道，最关键的证据，或许就藏在京城某个阴暗的角落，等待着他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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