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暴毙的消息,如同深秋的寒风,一夜之间刮遍了京城官场的某些隐秘角落。虽然皇帝严令封锁详情,但如此离奇的事件,又发生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岂能真正瞒得住那些消息灵通之人?尤其是那些本就心怀鬼胎、与案情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
西山别院中,林峰暂时搁置了“鬼时探查的计划。刘瑾的死,让追查毒物藏匿点变得更为紧迫,但也让“驱虎吞狼”之计的优先级骤然提高。必须先让东厂这条疯狗,扑向江南那些“狼”。
陆炳的动作极快。就在刘瑾死后的第二,对常四(宫中采买太监)和赵霸(江南商队护卫头领)的“特殊”审讯便开始了。当然,这里的“特殊”,并非严刑拷打,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信息泄露”。
常四被关押在司礼监的一处秘密刑房。审讯他的,除了陆炳安排的可靠锦衣卫,还有司礼监掌印陈公公指派的心腹太监。审讯过程看似常规,但问话的方向却别有深意。
“……你从赵霸手中接过那批‘特殊香料’,可曾查验?可知其最终送往何处?”锦衣卫校尉沉声问道。
常四瑟瑟发抖,他级别不高,只是听命行事,此刻早已吓破哩:“大人明鉴!人……人只是奉刘公公……哦不,是奉上命接货,是宫中贵人指定的海外奇香,用于……用于调制特殊熏香。人只负责点数接收,然后……然后按照吩咐,越东城永定门附近的‘利通货栈’,交给货栈的管事。后面的事,人一概不知啊!”
“利通货栈的管事是谁?长什么样?”
“是……是个姓周的管事,四十来岁,有点南方口音,话文绉绉的,不像寻常商贾,倒像是……像是读过书的师爷。他对那批香料很重视,亲自验看,还嘀咕了几句什么‘紫云’、‘梦魇’之类的词,人没听太清……”
“南方口音?师爷模样?”审讯者似乎抓住了重点,反复追问细节,并让记录官“详细记录在案”。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关押赵霸的密室里,审讯也在进校
“……!那批货,除了‘彼岸香’和‘紫魇萝’,还有什么?最终接货的‘周管事’,到底是什么来路?”审讯者语气严厉。
赵霸经过连番审讯和心里攻势,精神已近崩溃,此刻被问到具体细节,防线出现裂缝:“还……还有几种西南的毒草……人也不全认得……那个周管事……人只见过一次,他很谨慎,话不多,但气度不像普通人……他身边的随从,腰间挂的玉佩……好像……好像有个变体的‘徐’字花纹……”
“‘徐’字花纹?!”审讯者“震惊”地追问,“你看清楚了?什么样的‘徐’字?和靖海侯徐家的家徽可有相似?”
赵霸茫然:“靖海侯……人不知……但那花纹挺特别,像是古篆体……”
这些“关键”口供片段,被“尽职”的审讯官和记录员“忠实”地记录下来。很快,这些记录副本,通过某些“不经意”的渠道——比如某个被东厂收买的、在刑房外围负责洒扫的低等仆役;比如某个与东厂某头目有私交的锦衣卫文书——断断续续、真真假假地流传了出去,最终汇聚到了东厂提督曹吉祥的案头。
当曹吉祥看到这些零碎信息,尤其是“南方口音、师爷模样的周管事”、“变体的‘徐’字花纹玉佩”、“靖海侯徐家”这些字眼时,他那张因刘瑾之死而略显阴郁和焦躁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变成了狂喜,紧接着又被更深的狠厉所取代。
“好啊……原来根子在这里!”曹吉祥将那份誊抄的零碎口供狠狠拍在桌上,眼中凶光毕露,“靖海侯徐家!二皇子的一条老狗!败落了还不安分,竟敢把手伸到宫里来,用这种阴毒手段构陷贵妃,嫁祸杂家!”
他来回踱步,脑中飞速盘算。刘瑾一死,皇帝虽然震怒,但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曹吉祥。可这口气他憋得难受,更担心皇帝和陆炳继续深挖。如今,突然冒出靖海侯徐家这条线,简直是赐良机!只要坐实了是徐家余孽勾结宫中败类(比如已死的刘瑾、吴有才),采购毒物,构陷贵妃,那么他曹吉祥和东厂,完全可以从“嫌疑犯”变成“被蒙蔽的受害者”,甚至可以是“揭发阴谋的功臣”!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徐家那些死鬼和江南那帮不知死活的勋贵余孽头上!
至于徐家是否真的有能力策划这一切?曹吉祥根本不在乎。徐家与二皇子关系密切,二皇子虽被圈禁,但其母族和一些顽固的勋贵旧臣并未完全死心,一直暗中蠢蠢欲动,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皇帝对这部分人也极为忌惮。把锅甩给他们,政治上完全正确,也符合皇帝的猜忌心理!
“孙德海!”曹吉祥厉声喝道。
“干爹!”一直候在外间的孙德海连忙进来,他因刘瑾之死和之前办事不力,近来战战兢兢。
“立刻动用我们在江南的所有眼线和力量!给我查!查靖海侯徐家那些残渣余孽!查苏州沈家!查那个‘利通货栈’和周管事的底细!查清楚他们最近和哪些京城的人有联系,特别是那些跟二皇子扯得上关系的退隐官员、勋贵子弟!还有,查漕帮!看是谁在帮他们运这些脏东西!”曹吉祥一连串命令砸下来,“记住,要快!要拿到真凭实据!账本、密信、证人,一个都不能少!杂家要在陛下面前,亲手撕了这些逆党的画皮!”
“是!干爹!儿子一定办妥!”孙德海精神一振,这差事办好了,不仅能将功折罪,还能重新获得干爹信任!
东厂这架庞大的特务机器,立刻轰然启动,将矛头对准了江南勋贵集团。他们本就监察百官,在江南也有不少暗桩和眼线,此刻全力发动,效率惊人。
而与此同时,江南那边,陆炳通过四皇子的渠道以及锦衣卫自身的秘密网络,也开始“配合”行动。一些关于徐家旧部与沈家资金往来、关于漕帮副舵主李彪秘密运输“特殊货物”、关于前工部侍郎周某暗中活动的“匿名举报”或“偶然发现”,被巧妙地递送到了江南某些与东厂或有隙、或想讨好新贵的官员手中,又辗转到了东厂江南档头那里。
一张针对江南勋贵余孽的大网,在多方心照不宣的“推动”下,迅速张开。
苏州,拙政园附近一处幽静的别院。这里正是前工部侍郎周文远的养老之所。周文远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此刻正坐在书房中,对着窗外秋雨,悠然品茗。他致仕多年,表面上寄情山水,修佛养性,实则暗中仍与昔日的同僚、门生以及江南一些利益集团保持着密切联系。靖海侯徐家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残余的商业网络和潜在的政治影响力,正是周文远这类退隐勋贵派维系自身地位、甚至谋求“东山再起”的重要资本。此次协助徐家旧部和沈家处理那批“特殊货物”,并打通漕运关节,对他而言,不过是还一份旧日人情,并收取一笔丰厚的“酬劳”而已。他自认做得隐秘,且货物用途他“并不知情”,只当是某些贵人之间斗气的“把戏”。
然而,他悠闲的日子,很快就被急促的脚步声和管家惊慌失措的禀报打破了。
“老爷!不好了!城里……城里来了许多陌生面孔,像是在打听‘利通货栈’和周管事的事情!还迎…漕帮李彪李爷那边传来消息,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摸他的底,好像……好像是京城来的!”
周文远手中的茶杯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京城来的?打听货栈和李彪?”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可知道是什么来路?”
管家摇头:“不清楚,但看起来来者不善。老爷,那批货……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周文远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织,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那批货物交接时,那位“周管事”(实则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心腹师爷)曾隐约提及,货是送往京城某位“大人物”处,用于“特殊用途”,让他不必多问。当时他并未深究,此刻想来,却隐隐有些不安。
“去,立刻让周安(周管事)来见我!还有,派人去沈家,问问他们,那批香料到底是怎么回事!京城那边,最近可有什么风声?”周文远沉声吩咐,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凝重。
然而,没等他的命令完全执行出去,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利通货栈”突然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差(实际是东厂番子伪装)查封,账本被搜走,伙计被抓。紧接着,漕帮苏州分舵副舵主“混江龙”李彪,在从秦淮河画舫上醉醺醺回家的路上,遭遇“水匪”袭击,虽然仗着武功高强杀出重围,但身受重伤,其隐秘的私宅也被人闯入翻查。
最要命的是,沈家“兴盛隆”商号设在苏州城外的几处隐秘货仓,也接连遭到不明身份人物的夜间探查,虽未失窃,但显然已被盯上。
一时间,苏州城暗流汹涌,人心惶惶。沈家家主沈万金如坐针毡,他虽是巨富,但在真正的权力和暴力机器面前,不过是一只肥羊。他立刻动用了所有关系打听,最终从一位在江苏按察使司任职的远方亲戚那里,得到了一个令他魂飞魄散的消息:此事,很可能牵扯到京城宫里的一桩大案,有宫中贵人中了奇毒,正在追查毒物来源!而东厂的缇骑,似乎已经南下了!
沈万金立刻意识到大祸临头!他想起那批通过徐家旧部关系接下、由周文远牵线、李彪运输的“特殊香料”,当时只是京城某勋贵府上调制秘药所用,出价极高,他便利令智昏,未曾深究。如今看来,那哪里是什么秘药香料,分明是催命毒药!
他立刻备上厚礼,连夜求见周文远。
两个惶恐不安的老者,在周家书房密室内相对而坐,烛火跳动,映照着两张惨白的脸。
“周老!祸事了!那批货……怕是惹上泼大祸了!”沈万金声音发颤,“京城传来风声,宫里出了巫蛊毒害案子,正在严查香料来源!东厂的人已经到江南了!‘利通货栈’被抄,李彪遇袭,我的货仓也被盯上了!周老,您可得拿个主意啊!那批货,到底送给了谁?用作何途?”
周文远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虽致仕,但政治嗅觉敏锐。宫里、巫蛊、毒害、东厂南下……这些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绝对不愿触碰的禁区——皇子斗争!如果那批“香料”真被用于构陷宫中贵人,那他周文远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徐家余孽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沈公稍安勿躁。”周文远强自镇定,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此事……老夫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具体用途,老夫确实不知。如今看来,怕是有人利用我等,行那大逆不道之事!为今之计,唯迎…断尾求生!”
“如何断尾?”沈万金急问。
“立刻清理所有与那批货相关的账目、书信、经手人!”周文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周管事’必须消失!李彪那边……看他自己的造化。沈公,你那边的痕迹,也要抹干净!另外,我们要统一口径,就那批货是正常的海外香料贸易,被不明身份之人冒用我等的名义和渠道,我等也是受害者!至于徐家……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能将他们供出去,至少……要先撇清我们自己!”
弃车保帅,甚至反咬一口!这是官僚和商人在危机面前最本能的选择。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东厂的行动速度和狠辣程度。没等他们完全“清理”完毕,东厂在江南的档头,已经根据孙德海传来的指示和陆续收集到的“证据”(包括赵霸的部分口供、被东厂控制的“利通货栈”账房先生的招认、以及从李彪手下抓获的几个喽啰的供词),拼凑出了一份指向清晰的“罪证”链:靖海侯徐家余孽(通过沈家)采购违禁毒物——前工部侍郎周文远利用旧日关系协调漕帮运输——货物灾京城后由宫中败类(刘瑾、常四)接应——用于构陷贵妃,图谋不轨!
这份“初步结论”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而在江南,东厂番子已经开始动手抓人!沈家几个核心掌柜被秘密逮捕,周文远也被以“协助调查”为名,“请”到了苏州府衙严密看管(实则是东厂控制)。至于漕帮李彪,东厂暂时没动他,毕竟漕帮势力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已将其严密监控,并开始搜集其与周文远、沈家资金往来的证据。
江南勋贵集团这条“黑手”,在东厂的疯狂撕咬下,已然鲜血淋漓,暴露在阳光之下。而京城中的曹吉祥,则拿着这些“战果”,开始酝酿一场针对政敌的致命反击。他要把江南这盆脏水,彻底泼出去,不仅要洗清自己,更要借此机会,狠狠打击那些与二皇子有牵连、在朝中依然保有潜在影响力的勋贵势力!
西山别院中,林峰很快通过陆炳的渠道,得知了江南的剧变。他知道,“驱虎吞狼”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东厂这条虎,已经死死咬住了江南勋贵这匹狼。接下来,就看这两头猛兽,如何撕咬,又会暴露出多少隐藏在皮毛之下的脓疮了。
而他和陆炳,则需要做好准备,在这场血腥的互噬中,冷静地收集那些飞溅出来的、可能指向最终元凶的骨血。同时,他心中那根关于毒物藏匿点的弦,依旧紧绷着。刘瑾虽死,但毒物未现,始终是最大的隐患。
风暴,正从江南,急速向京城蔓延。朝堂之上,一场更加激烈的狗咬狗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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