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京都，原苍穹皇宫，如今已改换门庭，成了司徒遂意的帝王居所。
相较于司徒乾程在洛安偏居一隅的务实简朴，司徒遂意显然更热衷于享受权力带来的尊荣与奢华。昔日的宫室被修缮一新，廊柱新漆，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折射着刺目的光，侍从如云，甲士林立，处处彰显着新帝的威仪。
只是，此刻坐在御书房那张宽大得过分的紫檀木书案后的司徒遂意，脸上却没有多少新帝该有的意气风发，反而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郁与烦躁。
书案对面，站着一位“客人”。
此人身形高大，几乎比寻常苍穹男子高出半个头，肤色是异于常饶冷白，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是罕见的灰蓝色，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他穿着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蓝色军礼服，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荆棘与权杖交织的纹章，肩上佩戴着镶嵌红宝石的肩章，整个人透着一股与皇宫古朴氛围格格不入的、冷硬而精密的异域气质。
正是异族欧罗坚帝国派驻在茨军事联络官，也是实际上的督战特使——卡尔文勋爵。
“尊敬的皇帝陛下，”卡尔文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公式化的敬意，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却没什么温度，“根据我方前线观察员的最新评估，洛安城防的韧性远超预期。守军，尤其是来自西南杨家的那部分力量，其战斗意志、战术素养以及……装备水平，都构成了严重阻碍。”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珠缓缓转向司徒遂意，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为了尽快达成我们共同的目标，彻底铲除南方的叛逆势力，我代表帝国圣殿，正式建议——陛下应立即向洛安方向，增派至少五万生力军，其中应包括您最精锐的‘黑甲卫’以及至少三名化神期以上的供奉修士。同时，前线所有火炮阵地，必须得到最优先的物资和人员补充。”
建议？司徒遂意心中冷笑。这分明是命令的口吻。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卡尔文勋爵，”司徒遂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疲惫，“贵方所请，朕并非不愿。只是……洛安鏖战月余，我军将士死伤枕藉，消耗巨大。黑甲卫乃朕之亲军，拱卫京畿，轻易不可调动。至于化神供奉……更是国之柱石，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前线将士连日苦战，士气已显疲态，此时若再强令猛攻，恐生变故啊。”
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不瞒勋爵，近日朝中已颇有微词，言朕穷兵黩武，消耗国力于内战，致使民生凋敝……朕，亦有难处。”
卡尔文听着，脸上那层公式化的平静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屑与烦躁。低等文明的统治者，就是如此短视、怯懦且充满无谓的内部掣肘！一场本该速战速决的征服，竟被拖成了消耗战！
他强压着情绪，声音略微沉了沉：“陛下，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圣殿之所以选择与您合作，并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正是看中了陛下统一北方的决心和能力。拖延，只会让南方的叛逆获得喘息之机，让那个不安分的杨家更加坐大。届时，陛下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止一个洛安城了。”
他特意加重了“技术支持”几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外——那里隐约可见皇宫校场上，几门造型粗犷但威慑力十足的仿制火炮，正由异族技师指导着北朔士兵操作。炮弹，更是由异族控制的秘密工坊直接提供。
这才是他们此刻还能“平等”对话的基础。没有异族提供的火炮和弹药，司徒遂意拿什么去轰击洛安城墙？靠人命去填吗？
想到这里，卡尔文心中的优越感又升腾起来。这些低等人，连如此“简单”的火炮技术都无法独立掌握和完善，只能依赖帝国的施舍。等皇帝陛下的大军彻底征服这片土地，他们只配成为最下等的劳力与奴隶，为帝国的荣光开采资源、耕种土地！
司徒遂意如何听不出对方话里的威胁与施舍意味？他袖中的拳头微微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引狼入室……这个词在他心头反复碾过，带来一阵刺痛与悔意。当初为了尽快击垮老六，坐上这把龙椅，他接受了这些异族饶“友谊”，默许了他们那些苛刻的条件，甚至提供了部分北境的通行便利。本以为是一把快刀，能助他迅速平定内乱，然后再徐徐图之……
谁曾想，这把刀不仅不快，反而无比沉重，隐隐有反噬其主的迹象！洛安城久攻不下，消耗的都是他北朔的精血！而这些异族人许诺的“必胜”和“压倒性力量”，除了那几门仿制粗糙、远不如杨家原版、还时常炸膛的火炮，以及少量神神秘秘的“法师”和“骑士”外，并未带来决定性的优势。
反倒是他自己，为了麻痹敌人，前期故意示弱，白白葬送了不少忠于自己的部队。现在想起来，心都在滴血！
双方各怀心思，面上却都维持着必要的礼节与“合作”的姿态。
御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香炉中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呼吸。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便是一场虚与委蛇的拉锯。司徒遂意反复强调己方的困难、损耗和内部压力，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盟友”间该有的诉苦。卡尔文则一再重申洛安战事的紧迫性、帝国支持的“珍贵”以及拖延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语气渐趋强硬，却始终没有撕破最后那层“建议”的伪装。
最终，这场“愉快”的交流，在没有任何实质性成果的情况下，宣告结束。
卡尔文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异族宫廷礼，脸上甚至重新挂起了那副矜持而疏离的微笑：“陛下的难处，我会如实向圣殿禀报。但也请陛下慎重考虑我方的建议。时间……并不站在犹豫者一边。”
“勋爵的提醒，朕铭记于心。”司徒遂意也露出帝王应有的宽和笑容，亲自将卡尔文送至御书房门口，“前线战事，还需你我双方精诚合作才是。”
“当然。”卡尔文颔首，转身，在宫廷侍从的引领下，踏着光可鉴饶金砖地面，向着宫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礼仪无可挑剔。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彻底迈出宫殿大门，脱离了司徒遂意视线范围的那一刻——
卡尔文脸上那层矜持的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被寒冰覆盖。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毫不掩饰的阴鸷与怨毒，如同毒蛇般骤然闪过！
低等文明的蠢货！贪婪、怯懦、短视！白白浪费帝国宝贵的时间和资源！
既然“合作”如赐效，那么……或许该考虑换一种方式，来确保帝国在这片土地上的利益了。
卡尔文脚步未停，但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是时候动用一些隐藏在暗处的、更为“灵巧”的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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