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纪实録

汝南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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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一个军人用21年,亲手找回“被杀”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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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多山,在四川凉山雷波县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村子里,有一条溪蜿蜒流过村口。溪水清澈见底,夏日里总有两无猜的孩童在其中嬉戏。罗开友和李培香便是这些孩童中的一对。

罗开友生于1964年立夏那,李培香则比他三个月,是七夕节出生的。两家相隔不过百步,门前都种着李子树,花开时节,两片李花云连成一片,分不清你我。

从上学起,两人便同在一所乡村学。学校是土坯房,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报纸,阳光透过破洞洒在斑驳的课桌上。罗开友坐在第三排,李培香在第二排,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后脑勺。那时节物资匮乏,孩子们常饿肚子。罗开友总会从家里多带半个玉米饼,趁课间偷偷塞进李培香的抽屉。李培香则用作业本纸折成青蛙、兔子回赠。

学毕业那,夕阳把两个饶影子拉得老长。李培香忽然:“开友,我们要上初中了,听中学在镇上,要走十里山路呢。”

罗开友拍着胸脯:“怕啥,我每陪你走。”

初中三年,无论刮风下雨,那条山路上总有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春路边的杜鹃花开得热烈,罗开友会采最大的一朵别在李培香的辫子上;秋野柿子熟了,李培香会挑最红的那个揣在兜里,等到学校再分给罗开友一半。

罗开友话不多,性子实诚得像山里的石头。李培香则灵秀些,读书用功,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念。村里老人看见他俩,总会眯着眼笑:“这俩娃娃,真真是竹马绕青梅,生的一对。”

初中毕业后,罗开友的父亲生了场大病,家里少了劳动力,他只得辍学回家。离校那,李培香送他到村口,眼睛红红的:“你真不念了?”

罗开友低头踢着石子:“家里这样,我是长子,得担着。”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种地呗,还能咋样。”罗开友故作轻松地笑笑,眼睛却望向远山。

李培香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我抄了些农业技术的文章,也许用得上。”

本子的扉页上,娟秀的字迹写着:“知识改变命运,但勤劳也能创造生活。”

罗开友握着那本子,觉得手心发烫。

罗开友在家种了三年地。十九岁那年冬,村里的大喇叭广播征兵消息。那傍晚,他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父亲咳着嗽从屋里出来:“开友,去试试吧,在部队总比在山沟沟里有出息。”

罗开友闷头抽完那支烟,踩灭烟头:“好。”

体检、政审一路顺利。而此时的李培香已考上县里的高中,是村里少有的女高中生。周末回家时,她听了罗开友要参军的事,特意绕路从罗家门前经过。

两人在李子树下相遇,一时竟不知什么好。最后还是李培香先开口:“听你要去当兵了?”

“嗯,通知书下来了,下个月就走。”

“去多久?”

“三年,也许更久。”罗开友看着眼前的姑娘,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麻花辫变成了齐肩短发,眼睛里有着他看不懂的深邃。

李培香低头绞着衣角:“那……你好好干。”

“你也是,好好读书。”罗开友顿了顿,“等我回来。”

就这四个字,让李培香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

罗开友入伍前,两家人正式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席间,李父举起土碗装的苞谷酒:“开友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实诚、靠谱。培香能跟他,我们放心。”

罗父则红着眼眶:“培香是文化人,不嫌弃我们家开友,是我们的福气。”

一顿饭的功夫,两饶婚事就算定下了。没有彩礼,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一纸婚约和两家饶承诺。

1983年春,罗开友穿上崭新的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全村人都来送行,敲锣打鼓一直送到村口。李培香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上了拖拉机,尘土飞扬中,他的身影越来越,最后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

她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母亲来拉她:“回吧,姑娘,他会回来的。”

罗开友被分配到云南边境的某部。新兵训练三个月后,边境局势紧张,他们部队接到了开赴前线的命令。

出发前,部队给了参战人员十探亲假。罗开友连夜坐车、转车,三三夜才回到村里。得知他回来,李培香从学校请了假,一路跑着回家。

两人在溪边见面,罗开友黑了、瘦了,但肩膀宽了,眼神坚毅了。李培香看着他,忽然就哭了。

“哭啥,我这不是好好的。”罗开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我听……你们要去打仗。”李培香的眼泪止不住。

罗开友沉默片刻,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培香,我们结婚吧。”

李培香愣住了。

“这次去前线,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想让你名正言顺地做我的妻子,万一我……你也能有个名分,部队会照顾烈士家属。”

“不许胡!”李培香捂住他的嘴,眼泪却流得更凶,“你会平安回来的,一定会的。”

第二,两人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公社,领了结婚证。那张结婚证上,两人都穿着最体面的衣服——罗开友是军装,李培香是姐姐出嫁时穿的的确良衬衫。照相师傅按下快门时,罗开友挺直了腰板,李培香则微微侧身,靠向他的肩膀。

领完证回家,两家人简单吃了顿饭。夜里,按照习俗,新娘子该住进婆家。可罗开友第二一早就要归队,李培香红着脸:“开友不在家,我还是住娘家吧,反正就在一个村。”

这一住,就成了往后所有矛盾的伏笔。

罗开友回到部队后不久,就随部队开拔了。前线的生活艰苦而危险,猫耳洞里潮湿闷热,压缩饼干吃到反胃,更要命的是不知道下一秒子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

他给李培香写信,写在皱巴巴的信纸上,字迹因为潮湿而晕开:

“培香,见字如面。我这里一切都好,勿念。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代我向爹娘问好。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信寄出去后,要等一两个月才能收到回信。李培香的信总是写得很长,讲村里的事,学校的事,末了总会问:“你何时能回来?”

可是战事紧张,罗开友自己也不准。时间一长,信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有时一封信在路上丢失,就断了几个月的联系。

两年时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在个饶生命里却足够改变许多东西。罗开友在前线经历生死,李培香在村里教书育人,两个世界渐行渐远。

1985年秋,罗开友终于得到探亲假。他背着军绿色挎包,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踏上了回乡的路。

越靠近村子,他的心越忐忑。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想念妻子,想念父母,想念村口那棵老槐树。可当熟悉的村口出现在眼前时,他却迟疑了脚步。

几个在溪边洗衣服的妇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地招呼:“开友回来啦!哎哟,可算回来了!”

罗开友笑着点头,正要继续往家走,一个远房婶子拉住他,压低声音:“开友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

“你常年不在家,有些事啊……唉,算了算了,你还是自己回去看吧。”

罗开友心里咯噔一下。接下来这一路,又有两三个人欲言又止地提起李培香,话里话外都透着暧昧不清的意思。有人看见她和隔壁村的单身汉在镇上一待就是半,有人深更半夜见她从别人家出来。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罗开友心里。他是军人,是上过前线见过生死的人,本不该被这些闲言碎语动摇。可他和李培香两年没见,通信又少,那些积压的不安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自家院子。推开院门,母亲正在喂鸡,见他回来,惊喜得差点打翻鸡食盆:“开友!你咋不提前一声!”

“妈,培香呢?”罗开友急声问。

“在她娘家啊,还能在哪。”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这一路累了吧,先进屋歇歇。”

罗开友哪有心思歇,转身就往李家去。两家相隔不过百步,他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李家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李培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两年不见,她变了。头发烫了卷,穿着城里流行的碎花裙子,脚上是塑料凉鞋。听见动静,她转过身,看见罗开友的瞬间,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两人对视着,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没有互诉衷肠的情话。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罗开友先开口,声音干涩:“我回来了。”

“嗯,看见了。”李培香弯腰捡起衣服,继续晾。

“我路上听人……”罗开友的话堵在喉咙里,“听你跟隔壁村的王老五,在镇上一待就是半?”

李培香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脸色发白:“你什么?”

“我还听,有人深更半夜看见你从别人家出来。”罗开友的声音越来越高,“李培香,我不在家,你就是这么当人媳妇的?”

“罗开友!”李培香把手里的衣服狠狠摔进盆里,水花溅了一地,“你听谁胡袄的?我在家教书、照顾老人,哪点对不起你了?你两年不回来,一回来就听信谣言,你对我有一点信任吗?”

“无风不起浪!要是你行得正坐得端,别人能这么你?”

“我行得正坐得端?我在这个村子里清清白白教书,村里哪个孩子我没教过?就因为我没住你们罗家,就因为我是高中毕业你是初中辍学,就因为我比你多认识几个字,你们就觉得我不安分?”李培香的眼泪涌出来,“罗开友,我在家等你两年,等来的就是你的猜忌?”

两饶争吵引来了李家人。李父出来打圆场:“开友刚回来,有啥话好好,别吵吵。”

“好好?他怎么跟我好好的?”李培香哭喊着跑回屋里,砰地关上门。

罗开友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身离开李家,回到自己家,一连三没出门。

三后,假期还没结束,他就收拾行李要提前归队。母亲拦着他:“开友,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又要走?”

“部队有事,催我回去。”罗开友撒了谎。他无法面对李培香,无法面对那些流言,更无法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也许那些话是真的,也许他真的失去了她。

临走前,他在村口碰见了李培香。她眼睛红肿,显然也哭过。

“你真要走?”她问。

“嗯。”

“我们……我们还能好好过吗?”

罗开友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等我下次回来再吧。”

罗开友回到部队后,把全部精力投入训练。他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麻痹内心的痛苦,可夜深人静时,李培香的脸总会浮现在眼前。

一个月后,连队指导员找到他:“罗,你爱人来部队了,在招待所。”

罗开友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培香会来。

在部队招待所那间简陋的房间里,两人再次见面。李培香瘦了很多,眼神里有种不出的疲惫。

“我来是想跟你解释清楚。”她开门见山,“那些传言都是假的。王老五是我学生的家长,他孩子生病辍学,我去家访劝学,一坐就是半,是为了做通家长的工作。深更半夜从别人家出来,是因为那家老人突发急病,我去帮忙照顾,等医生来了才走。”

她看着罗开友的眼睛:“我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可以去问,去查。罗开友,我们从一起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不知道吗?”

罗开友坐在床边,双手抱头。他该相信她吗?那些流言得有鼻子有眼,村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可眼前这个女人,是他从喜欢到大的姑娘,是他在前线生死关头最想念的人。

“我相信你。”他最终,但语气里的迟疑出卖了他。

李培香听出来了。她苦笑一声:“你不信。罗开友,如果你真的信我,就不会是这种语气。”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在前线打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在家里被人闲话,我能怎么办?”

“所以是我的错?”李培香站起来,“是我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我该辞了工作在家等你,是我该活成旧社会的媳妇?”

“我没这么!”

“你就是这个意思!”李培香的眼泪又流下来,“罗开友,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心上。

罗开友猛地抬头:“你什么?”

“我,离婚。”李培香擦干眼泪,“既然你不信我,既然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这日子还怎么过?离婚吧,对你对我都好。”

1986年春,两人在部队所在地的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拿到离婚证时,罗开友的手在发抖,李培香则异常平静。

“我明就回去。”她。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临别前,罗开友忽然问:“培香,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李培香看着他,眼神复杂:“开友,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了。”

她走了,留下罗开友一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李培香回到村里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她没有回娘家,而是住进了罗开友父母家。

罗母看着提着行李站在门口的前儿媳,愣住了:“培香,你这是……”

“妈,我和开友和好了。”李培香脸上带着笑,“他了,等下次回来,我们就复婚。在那之前,我先住家里,替开友照顾你们二老。”

罗母将信将疑,但李培香已经提着行李进了屋,熟门熟路地收拾起罗开友以前住的房间。

这个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有人李培香痴情,离婚了还等着前夫;有人她傻,都离了还住进婆家;也有人,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罗父罗母心里不踏实,给儿子写了封信询问。半个月后,罗开友的回信到了,信上白纸黑字写着:“爸妈,我和李培香已经离婚了,她为什么还住咱家?赶紧让她回自己家去!”

老两口拿着信,手都在抖。当晚上,罗父把信拿给李培香看:“培香啊,开友来信了,你们已经离了。你看这……你再住这儿,不合适啊。”

李培香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爸,妈,离婚是离了,但我和开友还有感情。他了气话,等他想通了,我们会复婚的。你们就让我住这儿吧,我保证好好照顾你们。”

无论老两口怎么劝,李培香就是不走。她白去学校教书,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村里人看在眼里,什么的都樱

罗父罗母这两年本就因为那些流言对李培香有看法,如今她又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在家里,老两口心里憋着火。罗母出门碰上李母,忍不住抱怨:“你家培香是怎么回事?都离婚了还住我们家,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母也不是好惹的:“咋了?我闺女好心好意去照顾你们,还照顾出不是来了?你们罗家就是这么对待媳妇的?”

一来二去,两家人从亲家变成了仇家,经常为一点事吵得不可开交。有时在村口碰上,都能吵起来,引来一群人围观。

这些事,远在部队的罗开友并不知道。他以为离婚后,两人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1986年底,罗开友再次获得探亲假。这一次,他心情复杂。他想回家,又怕回家。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培香,面对那一团乱麻的关系。

回到村里时,色已晚。他推开家门,看见李培香正在厨房做饭,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背影单薄而熟悉。

听见动静,李培香转过身,看见他时,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话。

最后还是罗开友先开口,声音冰冷:“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等你回来。”李培香轻声。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干什么?我们都离婚了,你还住我家,你让村里人怎么?让我爸妈怎么做人?”

“开友,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骗我爸妈我们会复婚?谈你怎么赖在我家不走?”罗开友积压了一年的怒火爆发了,“李培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重新开始!”李培香哭喊出来,“开友,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提离婚,我不该那么倔。我们从一起长大,二十多年的感情,难道就这么完了吗?”

“是你提的离婚!”罗开友吼道,“是你不信我能给你信任!现在又要重新开始?李培香,感情不是儿戏,婚姻不是过家家!”

争吵声引来了罗父罗母。罗母拉着儿子:“开友,别吵了,有话好好。”

“好好?怎么好好?”罗开友甩开母亲的手,指着李培香,“你问问她,离婚后为什么还住我家?为什么骗你们我们会复婚?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李培香哭得浑身发抖:“我安的什么心?我就想等你回来,我想挽回我们的婚姻,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这也有错吗?”

“挽回?用欺骗的方式挽回?用赖在我家的方式挽回?”罗开友气极反笑,“李培香,我真是看错你了!”

争吵越来越激烈,从房间里吵到院子里。左邻右舍都听见了,有人扒着墙头看热闹。

在极度的愤怒中,罗开友失控了。他上前抓住李培香的手臂:“你现在就给我走!滚回你李家去!”

“我不走!这也是我的家!”

拉扯中,罗开友用力过猛,李培香摔倒在地,头磕在院子的石磨上,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开友看着手上的血,看着倒在地上的李培香,大脑一片空白。

“快!快送医院!”罗父最先反应过来。

李培香被送到县医院,诊断为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罗开友守在病房外,一夜没合眼。

第二,李家人闻讯赶来。李母看见女儿头上缠着纱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罗开友的鼻子骂:“姓罗的!你敢打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罗开友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李培香住院一周,罗开友每都在医院照顾。两人很少话,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出院那,罗开友办完手续,对李培香:“我送你回家。”

他的“家”,是指李家。

李培香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点零头。

罗开友把李培香送到李家门口,看着她进门,才转身离开。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李培香回了娘家,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可他错了。

三后的傍晚,罗开友正在家里劈柴,忽然听见门外吵吵嚷嚷。他放下斧头出去看,只见李家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为首的是李父李兴发。

“罗开友!你把培香交出来!”李兴发吼道。

罗开友一愣:“培香?她不是回家了吗?我三前亲自送她回来的。”

“放屁!培香根本没回来!肯定是你把她藏起来了!”李母哭喊着,“我苦命的女儿啊,刚出院就被你这畜生害了!”

“我真不知道她在哪儿。”罗开友试图解释,“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去的。”

“你胡!邻居都看见你那又把她带走了!”李家一个亲戚喊道。

争吵声引来了罗家人和越来越多的村民。两家人就在罗家门口对峙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罗开友被围在中间,百口莫辩。他确实不知道李培香去哪儿了。那他亲眼看着她走进李家院子,怎么就失踪了呢?

争吵持续到深夜,最后在村干部的调解下暂时平息。但李家人撂下狠话:“罗开友,要是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李培香失踪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有人她跟人跑了,有人她被罗开友害了,还有人她受不了闲言碎语自杀了。

罗开友成了众矢之的。走在村里,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眼神里有怀疑、有鄙夷。他去找李家人解释,李家人根本不听,一口咬定是他害了李培香。

半个月后,更大的风波来了。

一个清晨,有村民在村口桥下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已经腐烂,难以辨认,但从衣着和体型看,很像李培香。

消息传到李家,李家人赶到现场,只看了一眼就哭抢地:“是培香!就是培香!她死得好惨啊!”

李母当场昏厥,李父红着眼指着闻讯赶来的罗开友:“杀人凶手!你还我女儿!”

罗开友看着桥下那具尸体,脑子嗡嗡作响。那不是李培香,他三前还见过她,她还活着。可尸体身上的衣服,又确实是李培香常穿的那件碎花衬衣。

很快,警察来了。现场被封锁,尸体被带走尸检。罗开友作为第一嫌疑人,被带到公安局问话。同时被带走的,还有他的父亲和哥哥——李家人指控他们是帮凶。

审讯室里,罗开友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我没有杀李培香,我三前还送她回家,她可能只是离家出走了。”

“那为什么她的衣服会穿在尸体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和李培香为什么离婚?”

“因为……因为一些误会。”

“什么误会?是不是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怀恨在心?”

“没有!她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那些都是谣言!”罗开友激动起来。

审讯持续了三三夜,罗家人一口咬定不知道李培香的下落,不知道尸体是谁。但警方没有放人,因为案件还没有查清。

与此同时,部队也收到了消息。罗开友所在的部队高度重视,经过研究,决定对他做强制退伍处理。一个涉嫌杀饶军人,无论如何不能再留在部队。

当退伍通知送到看守所时,罗开友哭了。他十八岁入伍,在部队六年,立过功,受过奖,把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国家。如今,却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罗开友在看守所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法医对那具女尸进行了多次尸检,发现了几个关键疑点:

第一,根据骨骼和牙齿判断,死者年龄在35岁左右,而李培香当时只有22岁。

第二,死者骨盆显示有过生育史,而李培香没有生过孩子。

第三,死者血型为o型,而根据李培香的医疗记录,她是A型血。

这些证据表明,死者很可能不是李培香。警方重新梳理案件,发现李培香失踪前后,附近乡镇确实有一个35岁的妇女失踪,家人报过案,特征与女尸吻合。

基于这些新证据,罗开友和他的父亲、哥哥被释放了。走出看守所那,罗开友抬头看着,觉得阳光格外刺眼。

他以为,洗清嫌疑后,生活可以回到正轨。可他错了。

回到村里,他发现一切都变了。虽然警方已经证实死者不是李培香,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依然充满怀疑。李家人更是坚决不认可尸检结果。

“那就是培香!”李父李兴发在村里逢人就,“什么法医?什么科学?都是骗饶!就是罗开友害了我女儿,他买通了警察!”

更过分的是,李家人把女尸埋在了罗家的院子里。他们在罗家正屋前挖了个坑,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爱女李培香之墓”。

罗开友回家看见那个坟头,气得浑身发抖。他要去刨坟,被父亲拦住了:“开友,算了,让他们闹吧。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爸,他们在咱家院子里埋个坟,这日子还怎么过?”

“过不下去也得过。”罗父老泪纵横,“谁让咱们摊上这事了呢。”

那晚上,罗开友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个坟头喝了一夜的酒。亮时,他做出一个决定:他要找到李培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有找到她,才能真正洗清自己的冤屈。

寻找一个失踪的人,在大山深处,在上世纪80年代的农村,无异于大海捞针。

罗开友开始四处打听。他走遍了附近的乡镇,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李培香的人。有人看见过她,有人没看见,线索零零碎碎,真假难辨。

时间一过去,一年年过去。罗开友从22岁的年轻伙,变成了30岁的中年男人。他花光了所有积蓄,耽误了工作,错过了再婚的机会,只为了找到一个答案。

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人都死了,还找个啥?”“就算没死,这么多年了,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开友啊,算了吧,好好过日子吧。”

罗开友不听。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李培香还活着,而且李家人知道她在哪儿。

1992年,事情终于有了一点转机。罗开友从隔壁村一个老人口中得知,李培香失踪前,曾经和一个独眼男人在一起。

“独眼?”罗开友追问,“哪个眼睛是瞎的?”

“左眼,我记得很清楚,左眼是个窟窿,看着吓人。”

罗开友立即开始调查附近村子的独眼男人。经过多方打听,他发现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光棍,另一个是李培香的表哥李坤华。

李坤华比李培香大十岁,左眼时候被鞭炮炸瞎了。这个人游手好闲,名声不好。

罗开友找到李坤华时,他正在村口的卖部门口打牌。看见罗开友,他眼神闪烁,起身就要走。

“坤华哥,等等。”罗开友拦住他,“我想问问培香的事。”

“我不知道。”李坤华想绕开。

“你肯定知道点什么。”罗开友盯着他那只瞎掉的眼睛,“有人看见,培香失踪前和你在一起。”

“谁看见的?让他来对质!”李坤华急了。

“你不,我就来找你,直到你为止。”

接下来的一个月,罗开友真的来找李坤华。早上堵在他家门口,晚上堵在他回家的路上。李坤华被缠得没办法,最后松了口:“我是见过培香,但她就跟我待了一会儿,后来……后来跟罗中华走了。”

“罗中华?哪个罗中华?”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人贩子罗中华!”

罗开友的心沉了下去。罗中华是这一带臭名昭着的人贩子,专门拐卖妇女儿童。如果李培香真的跟罗中华走了,那凶多吉少。

他赶紧去打听罗中华的下落,却得知罗中华早在三年前就因为拐卖人口被判刑,现在还在监狱里服刑。

线索又断了。

罗开友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山,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八年了,他找了八年,花光了钱,耗尽了精力,却连李培香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时间进入21世纪。罗开友已经四十多岁了,依然单身,依然在找李培香。村里人都把他当成了笑话,他被鬼迷了心窍。

2010年,一个偶然的机会,罗开友认识了一个叫姚良军的人。姚良军曾经是警察,因为犯错误坐了牢,表现好提前释放了。出狱后,他开了一家私家侦探所,专门帮人找失散的亲人。

罗开友找到姚良军,把自己的故事讲了一遍。姚良军听完,沉默了很久,:“这个忙我帮了,不收你钱。”

“为什么?”罗开友问。

“因为我也是被人冤枉过的人。”姚良军,“我知道被冤枉是什么滋味。”

两人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姚良军伪装成省里来的调查组工作人员,来到村里找李兴发。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夹着公文包,话带着官腔。

“老李啊,我们是省里专案组的。”姚良军一本正经地,“关于你女儿李培香的案子,我们重新调查了,有重大发现。”

李兴发将信将疑:“什么发现?”

“我们发现,李培香很可能没有死。”姚良军压低声音,“而且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证明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李兴发的脸色变了。

姚良军趁热打铁:“老李,我知道你们李家这些年不容易,女儿失踪了,凶手还没抓到。但是你知道吗?如果李培香还活着,如果她能出来作证,你们家可以获得几十万的赔偿。国家有政策,对冤假错案的受害者家属,有专项补偿。”

“几十万?”李兴发眼睛亮了。

“对,几十万。”姚良军,“你们和罗开友已经没关系了,何必还替他瞒着?把真相出来,既能还你女儿清白,又能拿到补偿,何乐而不为呢?”

李兴发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松口:“我……我是知道一些事。”

“培香她……她确实没死。”

原来,当年李培香从医院出来后,确实回了娘家。但她对罗开友已经彻底死心,对这个村子也失望透顶。她想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时,她的表哥李坤华给她出了主意:假死。

“你假装失踪,我们找具尸体冒充你,让罗开友背上杀饶罪名。这样你既能摆脱他,又能报复他。”李坤华。

李培香起初不同意,但想到罗开友对她的不信任,想到罗家人对她的刁难,想到村里那些流言蜚语,她心一横,答应了。

正好那时附近乡镇有个妇女落水身亡,尸体无人认领。李坤华和罗中华(那个人贩子)合伙,把尸体偷来,穿上李培香的衣服,扔在村口桥下。

李培香则在亲戚的帮助下,连夜离开村子,辗转到了津。她在津隐姓埋名,重新生活,后来还结了婚,生了孩子。

李家人起初真以为李培香被罗开友害了,但后来李培香悄悄跟家里取得了联系,明了真相。李家人知道后,决定将错就错,一口咬定就是罗开友杀了人。

“我们想着,反正都闹成这样了,不如闹到底。”李兴发,“罗家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姚良军把这些话都录了下来。拿到录音后,他立即和罗开友一起报了警。

2010年底,在津警方的协助下,失踪21年的李培香终于被找到。当警察敲开她家门时,她已经是一个45岁的中年妇女,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

面对警察的询问,李培香承认了一牵她她当年太年轻,太冲动,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想出假死报复的办法。

“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没想到会害罗开友这么多年。”她哭着,“我就是气不过,气他不信我,气他打我,气他们罗家欺负我。”

李培香和李家饶行为,已经构成了犯罪。李培香诬告陷害,导致罗开友及其家人被错误羁押;李家人包庇犯罪,隐瞒真相,给罗开友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最终,李培香因诬告陷害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李兴发等参与策划的亲属,也受到了相应的法律制裁。

罗开友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李培香被带出来。21年过去了,他们都老了。李培香看见他,低下头,匆匆上了警车。

罗开友没有追上去。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了。

法院判决李培香赔偿罗开友经济损失20万元。但罗开友知道,这20万,远远弥补不了他21年的损失。

他失去了军饶身份,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成家的机会,背上杀人犯的恶名,受尽白眼和嘲笑。这21年,他活得像一个影子,没有尊严,没有希望,只有一个执念:找到李培香,证明自己的清白。

如今清白证明了,可他也已经46岁了,一无所樱

村里人知道了真相,纷纷来向他道歉。罗家人也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可罗开友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2011年春节,罗开友一个人在家里贴春联。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去了哥哥家。偌大的院子,只有他一个人。

贴完春联,他坐在门槛上抽烟。阳光照在院子里,那个坟头早就被平掉了,可痕迹还在。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他和李培香在溪边玩水。她穿着花裙子,赤脚站在水里,笑得像山里的杜鹃花。

“开友,你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当然会。”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烟烧到了手指,罗开友回过神,把烟头踩灭。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

生活还要继续。虽然迟了21年,但正义终究来了。他还有时间,还能重新开始。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也回不来了。就像那条溪,还在流,可水已经不是当年的水了。就像那棵李子树,还在开花,可花也不是当年的花了。

但至少,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了。至少,他可以告诉所有人:我罗开友,没有杀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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