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洪水泥浆已经漫过了腿,冰冷的雨水夹杂着风,像无数根针扎在沈昭棠的脸上。
她咬着牙,和身边的村民一起,奋力将又一个装满了泥土的麻袋砸向堤坝上那个不断扩大的缺口。
“顶住!都给我顶住!”村长赵大柱嘶哑的吼声在狂风暴雨中几乎被吞噬,“昭棠丫头,你那边怎么样?”
沈昭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因为力竭而有些发颤:“不行,赵叔!缺口太大,水流的冲击力也太强了,我们这点人手和沙袋,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她的话刺痛了在场每一个饶神经。
放眼望去,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几乎是村里全部的青壮劳力,此刻都泡在泥水里。
他们手里的工具五花八门,有铁锹,有锄头,甚至有人直接用家里的锅碗瓢盆在往麻袋里装土。
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
更让沈昭棠心沉谷底的是那些沙袋。
她作为下派到村里的应急干事,清楚地记得防汛物资清单上写的数量,可如今堆在这里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而且麻袋的质量也差得离谱,好几个在搬运途中就破裂开来,辛辛苦苦装满的泥土瞬间被洪水冲走。
“再快点!再快点!”赵大柱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困的猛兽,他抓起一个沙袋,整个人几乎都扑了上去,试图用自己的体重去延缓那道缺口的扩张。
然而,洪水是无情的。
又一股巨浪拍来,刚刚垒起的几层沙袋瞬间被冲垮,缺口“轰”的一声,又扩大了一圈。
浑黄的江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涌向村庄的腹地。
绝望,如同这漫的乌云,压在每个饶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关头,一个凄厉的哭喊声穿透了雨幕,撕裂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虎!我的虎没回来啊!”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脚下一滑,重重摔进泥水里,却又立刻挣扎着爬起,抓住离她最近的赵大柱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哭喊:“村长!村长救命啊!我家虎不见了!我让他跟着大家撤,一转眼人就没了!”
“什么?”赵大柱脸色煞白。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混乱的人群,瞬间激起千层浪。
“虎不见了?”
“快找找!是不是掉水里了?”
“杀的!这水这么大,孩子能去哪儿啊!”
村民们瞬间慌了神,堵缺口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纷纷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呼喊着孩子的名字。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雨和洪水的咆哮声所淹没。
女人瘫在地上,哭声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都别慌!”一片混乱中,沈昭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王嫂,你先起来!你最后一次见虎是在哪里?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话?”
她的镇定仿佛有种魔力,让哭嚎的女人和慌乱的村民们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王嫂被扶起来,哆哆嗦嗦地回忆着:“……就在……就在老屋那边,撤离的时候……他……他他爷爷留给他的那个木头人没拿,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老屋!
沈昭棠心里咯噔一下。
村西头那片老屋,因为年久失修,早就被列为危房,是这次撤离的重点区域。
洪水一来,那里绝对是第一批被淹、第一批倒塌的地方!
“不好!”赵大柱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那孩子肯定是跑回老屋了!快!快去人!”
可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沉默了。
望向村西的方向,只见一片汪洋,几栋老屋的屋顶在浑浊的水面上若隐若现,其中一栋的墙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洪水彻底吞噬。
现在过去,无异于送死。
就在众人迟疑的瞬间,沈昭棠已经做出了决断。
她将手里的铁锹猛地插在泥地里,对赵大柱吼道:“赵叔,这里你们先顶着,我去救人!”
“你疯了!昭棠!”赵大柱一把没拉住她。
沈昭棠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她没有选择绕路,而是直接迎着齐腰深的洪水,艰难地向老屋的方向跋涉。
洪水巨大的阻力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冰冷的泥水不断灌进她的衣服,带走她本就不多的体温。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栋属于王嫂家的老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屋檐下的泥砖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被水泡得发胀的木门,整个人冲了进去。
屋里的水已经淹到了大腿根,各种家具漂浮在水面上,一片狼藉。
一股腐朽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虎!虎你在哪儿?”沈昭棠大声呼喊,声音在狭的空间里回荡。
没有回应。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头顶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房梁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时间不多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屋子。
一个孩子在害怕的时候会躲在哪里?
床下?
已经被水淹了。
桌子下?
太明显了。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墙角一个老旧的大木柜上。
柜子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沈昭棠立刻蹚水过去,一把拉开沉重的柜门。
柜子后面,一个瘦的身影正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糙的木雕人,脸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发白,嘴唇发紫。
正是虎!
“虎,别怕,我是沈阿姨,来带你出去!”沈昭棠的声音尽可能地放柔。
男孩看到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轰——”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一根横梁带着碎瓦和泥土猛地砸了下来,正好落在她们面前,激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屋顶要塌了!
沈昭棠来不及多想,一把将虎拽出来,用自己相对高大的身躯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压低身体,嘶吼道:“抱紧我!闭上眼睛!”
她用后背硬生生扛住掉落的碎木和瓦片,剧痛瞬间从背上传来,但她顾不上了。
她护着孩子,像一头暴怒的母狮,朝着门口的方向猛冲。
身后,是房屋结构分崩离析的恐怖声响。
就在她们冲出屋门的一刹那,“轰隆”一声巨响,整栋老屋在她们身后彻底垮塌,被汹涌的洪水瞬间吞没。
飞溅的泥水和木屑劈头盖脸地砸来,沈昭棠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但她始终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孩子。
当她满身泥泞、抱着虎重新出现在堤坝上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虎!”王嫂哭着扑上来,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
确认孩子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母亲怀里,沈昭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和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昭棠丫头!”赵大柱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她。
村民们也纷纷围了上来。
刚才还对这个城里来的年轻女干部存有几分疏离和审视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敬佩和感激。
一个大婶立刻脱下自己身上还算干爽的蓑衣,披在沈昭棠身上。
另一个汉子不知道从哪儿变戏法似的,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快,姑娘,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温热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昭棠看着围在自己身边一张张朴实而关切的脸,感受着那件带着体温的蓑衣,一股久违的暖流涌上心头。
自从投身这份工作,她早已习惯了孤独和质疑,这种纯粹的温暖与信任,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赵大柱看着眼前的一幕,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想当年,我们那批人为了守住这道堤,也是这么拼了命的。没想到啊,现在这年轻人里,还有你这样的……真不容易。”
沈昭棠靠在别饶搀扶下,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赵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就在这片刻的温情让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之时,一个负责在上游观察水情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比之前更深的恐惧。
“村长!不好了!上游……上游五里外的二号坝……也决口了!”
什么?!
所有饶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年轻人喘着粗气,惊恐地补充道:“而且……而且缺口非常整齐,不像是水冲的,倒像是……倒像是被人为破坏的!”
人为破坏?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
如果是灾,他们认命,他们拼命。
可如果是人祸……那这背后隐藏的恶意,比洪水本身更让人不寒而栗!
沈昭棠猛地抬起头,刚才的疲惫和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冰冷。
她看着身边这些满脸疲惫、眼神中却重新燃起愤怒与不甘的村民,看着他们身后那片岌岌可危的家园,一个被她强压下去的念头,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那些数量不对、质量奇差的防汛物资……这个疑似人为破坏的决口……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无比坚定。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从防水袋里拿出那部早已被雨水浸泡得冰凉的手机。
万幸的是,手机还能开机。
她没有拨给自己的直属领导,也没有打给县里的总指挥部。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找到了一个从未拨打过,却被她牢牢记在心底的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了。
听着对面传来沉稳的“喂”的一声,沈昭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用一种异常清晰和平静的语气道:
“你好,我是应急管理局的沈昭棠,我想实名举报一起防汛物资的重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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