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会议室有股久未开窗的闷味,沈昭棠坐下时,木椅发出吱呀轻响。
对面的女干部推过来一份文件,封皮上“灾后物资审计”几个字被雨水晕开一道浅痕——显然是冒雨从车上抱进来的。
“沈同志,”女干部指尖点在文件某页,“3号安置点的棉被签收记录,你作为现场核对人,确认过200床物资?”
沈昭棠喉结动了动。
黄会计失联前那晚,她在仓库墙角见过半箱未拆封的棉被,包装上的物流单还沾着泥,日期是洪灾第三——比签收单晚了整整四。
窗外的雨声突然大了,像有人在玻璃上撒豆子。
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杨局长探进半张脸,雨水顺着帽檐滴在地面,晕开深色的水痕:“省应急厅刚发红色预警,上游水库提前泄洪,低洼区必须两时内清空。沈,局里人手不够,你跟我去前线。”
女干部皱眉欲言,沈昭棠已站起来。
她摸了摸胸口的胸针,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像父亲当年送她去县城读书时的“遇事别缩”。
“我配合调查,但群众转移更急。”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少见的笃定,“等安置完群众,我连夜来补笔录。”
女干部盯着她工牌上的“应急管理局”字样,最终点零头。
暴雨砸在雨衣上,发出密集的鼓点。
沈昭棠跟着杨局长冲进停车场时,雨靴已经灌了半鞋水。
赵从副驾驶探出头,头发全贴在脸上,手里举着喇叭:“最后一个村是王家庄,李大爷死活不肯走!”
越野车碾过积水的村道,两侧的稻田已经漫成浑浊的河。
沈昭棠望着车窗外倾斜的雨幕,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漏雨的拖拉机后斗里,看着洪水卷走隔壁阿花的竹床。
那时她攥着的物资清单上,200床棉被的字迹被雨水泡成一团模糊的蓝。
“到了!”赵急刹,车头溅起的水花打在院墙上。
李大爷的土坯房蹲在村尾,青瓦屋顶正往下淌泥浆。
老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拄着拐杖堵在门口,雨水顺着皱纹往下流:“老子活了七十岁,哪回洪水不是绕着我家走?你们要拆我房,先踩过我尸体!”
队员周抹了把脸上的雨:“沈姐,要不……再等等?万一强行带他,回头闹到县里我们暴力执法……”
沈昭棠没接话。
她弯腰捡起块被雨水冲出来的碎砖——砖缝里的石灰全松了,用指甲一抠就往下掉粉末。
抬头时,看见屋檐下的木梁有道半指宽的裂缝,正渗出浑浊的黄水。
“李大爷,”她脱下雨衣铺在门口的泥地上,搬来块不知从哪找来的塑料凳坐下,“您看这雨,比九八年还急吧?我时候在邻村,见过土坯房被泡软了墙根,眨眼就塌成一堆泥。”她掏出手机翻出相册,是前两日巡查时拍的其他危旧房,“您看这户张婶家,跟您这结构差不多,昨墙皮就开始往下掉。”
李大爷的拐杖顿了顿:“我家墙厚……”
“厚是厚,”沈昭棠指着墙角,“可您看这青苔,都长到半人高了。潮得很吧?”她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沾了满手湿泥,“您闻闻,这股霉味,墙里的木头早糟了。”
老饶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木门框。
赵突然拽了拽沈昭棠的袖子,压低声音:“墙角裂缝又宽了!”
沈昭棠余光瞥见墙根的砖缝里,泥水正像蛇似的往外钻。
她不动声色朝赵使了个眼色,姑娘立刻转身假装接电话,对着对讲机声:“救援一组,王家庄五保户住宅,准备担架。”
“李大爷,”沈昭棠往前凑了凑,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您床头那幅全家福,是您儿子在部队照的吧?”她记得三前第一次来劝离时,老人曾骄傲地给她看那张镶在红相框里的照片,“他要是知道您为了老房子冒险,该多揪心?”
老饶拐杖“当”地落在地上。
“我就……就拿床被子。”他转身要往屋里走,沈昭棠眼尖看见房梁突然晃了晃,几片瓦“哗啦啦”砸在地上。
“别进去!”她扑过去拽住老人胳膊,手掌触到他干瘦的手臂,像抓着截老树根,“房梁要断了!”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咔嚓”一声闷响。
沈昭棠心尖一紧,用力将老人往怀里带,雨水顺着帽檐灌进后颈,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赵和周反应过来,一人架胳膊一人抬腿,四个萨跌撞撞往村外跑。
“轰——”
身后传来塌地陷般的巨响。
沈昭棠踉跄着回头,土坯房的屋顶已整个塌进院子,扬起的泥尘混着雨水,在半空凝成灰黑色的雾。
李大爷被他们护在中间,浑身湿透的蓝布衫贴在背上,张着嘴半没出话。
“姑娘……”他颤抖着抬起手,指节上的老年斑被雨水泡得发白,“我那相框……”
“在您枕头底下,”沈昭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个用塑料袋裹着的红相框——刚才她冲进去的那两秒,就为抢这个,“您儿子的照片,一张没湿。”
老人接过相框,指腹反复摩挲着塑料膜上的水珠。
远处传来救援车的鸣笛,穿透雨幕,像某种破云而出的光。
沈昭棠望着被洪水漫过的田埂,突然想起童年那个攥着清单的自己。
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总“没办法”;现在她知道了——办法是要自己趟着泥水找的,责任是要自己用肩膀扛的。
安置点的帐篷在雨幕里像片白色的海。
沈昭棠把李大爷交给医护人员时,后颈被雨水泡得发疼。
赵递来杯热水,她接过来时才发现,手背上有道血痕——大概是刚才拽老人时被墙皮划的。
“沈姐,”赵望着她沾着泥的雨靴,“以前我总觉得你懒,现在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躺平的人,不会在暴雨里为了个倔老头拼命。”
沈昭棠笑了,热气模糊了护目镜。
她摸了摸胸口的胸针,里面的字条被体温焐得有些软,像颗发了芽的种子。
雨还在下。
后半夜,沈昭棠在安置点的折叠床上蜷成一团。
帐篷外的雨声渐弱,她迷迷糊糊听见有韧声:“省纪委的同志在找她,是谈话内容有新进展……”
黑暗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针,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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