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县城还带着潮湿的腥气,沈昭棠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泛白。
雨滴敲打车窗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车载广播里循环播放的“临时安置点注意电力保障”的提示,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盯着挡风玻璃上未擦干的水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皮革边缘,想起半时前刘局长拍在她肩上的手——“安置点王主任压不住场,你去。”
安置点的蓝色帐篷群在视线里逐渐清晰时,她手机震了震。
是王主任发来的语音,带着电流杂音:“沈科!变电站支线被冲垮了,整个安置区断电!冷藏车的食物快坏了,发电机燃料只够半时——”声音里透着焦灼,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
刹车声刺耳响起,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花。
沈昭棠推开车门,雨丝顺着帐篷缝隙漏下来,滴在后颈,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帐篷布料的化学气息。
安置点广场上,几十顶帐篷像被按灭的灯,黑暗里浮动着此起彼伏的抱怨,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狗的低吠,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王主任!”她扯着嗓子喊,看见个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额角挂着汗珠,手机还贴在耳边。
他裤脚沾着泥,脚步踉跄,像被情绪推着往前走。
“刚联系供电局,他们至少六时。”王主任抹了把脸,喘着气,“群众已经围到大门了,老刘带头的——”
话音未落,一声怒吼刺破黑暗:“你们是不是又想糊弄我们?上回帐篷漏雨,这回连电都没了!”声音像炸开的雷,震得帐篷都在颤动。
沈昭棠循着声音望过去,老刘站在铁门前,影子被手机闪光灯拉得老长,脖子上的青筋跳得像蚯蚓。
几个妇女扶着老人,孩子的哭声混在骂声里,有人踹翻了塑料凳,金属撞击声惊得附近帐篷里的狗直剑
林阿姨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老刘!消消气,沈主任刚来——”话没完,被另一句“谁知道是不是来做样子的”压了下去。
沈昭棠的喉咙发紧,掌心沁出冷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想起洪灾那,自己缩在指挥部角落做记录,听着周明远信誓旦旦物资充足;想起那些漏雨的帐篷里,老人用塑料布裹着孩子,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各位叔伯!”她摸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光束在人群里划出一道亮线,映出一张张焦虑、愤怒、疲惫的脸。
“我是应急局的沈昭棠。”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吵嚷里。
黑暗中,几十双眼睛转过来,像夜里的萤火虫,忽明忽暗。
老刘的吼骂卡在喉咙里,林阿姨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
沈昭棠感觉手心全是汗,却把手机举得更高:“我知道大家急,我比你们更急。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电会来的,饭也会有的。”她话时,脚下的泥水渗进鞋底,冰冷刺骨,但她咬着牙,没让声音发抖。
“凭什么信你?”人群后排有人喊。
沈昭棠顿了顿,想起父亲常的“洪水退去后,最先露出的是河底的石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跟碾过地上的碎纸片——是某张通知的残页,“周明远”三个字被雨水泡得模糊。
她弯腰捡起一张湿纸,指尖划过那名字,像是划过一道旧伤疤。
“因为我也是从帐篷里出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下,“时候发大水,我和弟弟在漏雨的帐篷里熬了三,妈妈把最后半块饼干塞给我,‘政府会来的’。”她的声音哽住,但眼神坚定。
黑暗里响起抽鼻子的声音,像风中摇曳的火苗,忽弱忽强。
林阿姨轻轻“哎”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旁边妇女的背。
陈默川举着相机的手顿了顿,镜头对准她泛白的指节——那双手正攥着手机,闪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他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一刻的光。
“陈记者。”她侧头,看见他胸前的工作牌在微光里闪了闪,“能借你的相机用用吗?”不等他反应,她接过相机对准人群:“大家看这里!我现在拍张照,等电来了,我把照片洗出来贴在公告栏——证明我们一起等电来。”人群里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像是冰裂的缝隙里透出的一缕阳光。
老刘搓了搓脸:“行吧,沈主任,我们等。但要是过半时还没电——”他话没完,沈昭棠已经转身对王主任:“我去供电局蹲点。”她的声音坚定,像是下了铁令,“把库存的手电筒和蜡烛全搬出来,优先给老人孩。林阿姨,您带几个人清点干粮,最边上帐篷里的张奶奶,还有坐轮椅的李叔,先给他们送热粥。”
王主任跑向仓库时,裤脚带起一片泥水,溅在沈昭棠脚边。
林阿姨扯着嗓子喊:“家里有老人孩的跟我来!”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帮忙捡地上的塑料凳,有人哄着哭闹的孩子。
陈默川举着相机跟在沈昭棠身后,突然轻声:“你得给他们一点希望。”
她脚步顿住。
手机屏幕亮起,是供电局的回复:“抢修队在待命,最快六时。”雨丝打在屏幕上,她抹了把脸,突然转身往停车场跑:“王主任!车钥匙!”
“沈科你去哪?”王主任举着手电筒追过来。
“去供电局。”她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告诉大家,我带抢修队回来。”
雨刮器来回摆动,沈昭棠盯着导航,手指在膝盖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副驾驶座上,孙师傅翻着线路图,安全帽上的水珠滴在图纸边缘:“支线冲垮了三处,正常得六时。但照明电路是单独的,要是能先接通——”
“需要什么?”
“梯子、绝缘手套,还迎…”孙师傅从工具箱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塞给她,“姑娘,垫垫肚子,等下爬电线杆可没力气。”
雨越下越大,沈昭棠帮着搬梯子时,泥点溅上裤脚,她却笑了:“我时候爬树摘枣,比这高多了。”
凌晨两点,安置点的灯“轰”地亮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像久旱逢甘霖的呐喊。
老刘举着刚分到的手电筒,光束在夜空划出一道弧线。
林阿姨抹着眼泪,把最后一碗热粥塞进张奶奶手里。
沈昭棠站在变压器旁,浑身湿透,胶鞋里灌着水,却抬头望着亮起来的帐篷——每扇窗户都像缀在黑布上的星星。
“沈主任。”老刘走过来,声音低得像蚊鸣,“刚才我话重了,对不住。”
她弯腰捡起脚边的手电筒,光束扫过他泛红的眼尾:“您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明早帮我看着点分发物资的队伍?”
老刘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齿缝:“得嘞!”
陈默川的相机快门声响起。
镜头里,沈昭棠的白衬衫沾着泥点,发梢滴着水,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背景里,志愿者们还在搬物资,老人抱着孩子看灯,连那只乱叫的狗都趴在帐篷门口,尾巴摇成了风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沈昭棠擦了擦手,屏幕亮起:“周明远那边在散播消息,你借灾情博眼球。”发信人是张莉,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她望着仍在忙碌的林阿姨——那阿姨正把自己的雨衣披在搬物资的伙子身上;望着老刘——他正帮着把折叠床搬到孕妇帐篷;望着陈默川——他举着相机,镜头转向了正在给孩子扎辫的志愿者。
“明,开明会。”她轻声,指尖在手机键盘上快速跳动,“林阿姨,老刘,还有几位骨干,十点来临时会议室。”
雨不知何时停了。
沈昭棠抬起头,边泛起鱼肚白。
安置点的灯还亮着,像一串永不熄灭的星子,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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