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并非敌人,而是两名护士和一位神情严肃的主任医师,他们推着一辆空置的转运病床,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
为首的医师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像捏着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沈姐,”他公式化地开口,视线却刻意避开了沈昭棠探究的目光,“接到省卫健委转发的专家会诊意见,指出患者存在潜在高危并发症风险,建议立即转至省人民医院进一步评估。”
“上级通知。”
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入她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在这座城市里,能对市中心医院直接下达这种“安排”的“上级”,除了市委书记,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而能让市委书记亲自干预一桩普通病患转院事夷,只有高远舟。
这张网,终于还是从她看不见的地方,明目张胆地收紧了。
“理由呢?”沈昭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海面,“我母亲的病情一直由张医生负责,他的诊断是情况稳定,适合在这里继续观察治疗。为什么突然要转院?”
那位主任医师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镇定地质问,一时语塞,只能重复着那套话术:“省人民医院的设备更先进,专家资源也更丰富,这都是为了病人好。”
“为了病人好?”沈昭棠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逼得对方下意识地后退,“还是为了方便某些人,把她带离我的视线,当做可以随时拿捏的软肋?”
空气仿佛凝固了,护士们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不敢作声。
她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压住几乎冲出口的怒吼。
不行,愤怒没用。必须弄清楚真相。
她猛地转身,脚步沉重却坚定地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她找到了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的张医生。
他看到沈昭棠,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愧疚。
“张医生,转院是怎么回事?”沈昭棠开门见山,不给他任何回避的机会。
张医生推了推眼镜,双手在白大褂上局促地擦了擦,支吾了半:“沈姐,这……这是院里的决定,是……是省里的专家远程会诊后给的建议。”
“哪位专家?会诊记录在哪里?”沈昭棠步步紧逼,“你我都很清楚,我母亲的状况根本不需要长途跋涉地转院,这种折腾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告诉我实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张医生在她的注视下,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不是远程会诊,”他低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是……是信息科接到‘特别通道’指令,有人用高层账号越权调取并覆盖了原始会诊结论。我们连申诉的途径都被切断了。”
沈昭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冷笑从唇角漾开,带着浓浓的嘲讽:“所以,一份凭空捏造的会诊意见,就让你们所有专业的医生都选择闭嘴服从,而不是坚持你们的医学判断?”
张医生痛苦地闭上眼,没有回答。
这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讽刺性。
权力,已经赤裸裸地凌驾于专业和良知之上。
沈昭棠转身走出办公室,冰冷的愤怒在她胸中燃烧。
她徒走廊的一个僻静角落,迅速解锁手机——这是她与陈默川约定的紧急联络时间窗口,每时只有五分钟信号激活期。
两封标红的加密信息赫然在粒
第一条:金融分析师已锁定一笔境外可疑资金,通过数次转换最终流入一个隐秘账户,账户持有人,是副市长的儿子。
第二条:那张村民送来的U盘,音频修复有了突破。
其中一段被噪音严重干扰的对话被提取了出来,一个模糊的声音:‘……别搞那么复杂,只要想办法把那个姓沈的女洒离县里,这事就能彻底翻篇了。
两份证据,如两块拼图,瞬间将高远舟的整个计划严丝合缝地拼接完整。
调离她,或者,控制她。
将她的母亲转移到省城,一个他们势力范围更广、更易于掌控的地方,无疑是最佳的手段。
一旦母亲离开本地,她沈昭棠就会像一只被拔掉爪牙的困兽,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所有的调查、所有的证据,都将随着母亲的“被治疗”而化为泡影。
她必须赶在转院之前,完成这最后一击。
时间,只剩下几个时。
沈昭棠立刻返回病房旁边的休息室,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一份份加密文件被调出,一份份证据被重新整理归类。
境外资金流水的图表、副市长儿子与项目的关联分析、那段关键的录音文件,以及她此前收集的所有关于非法占地、污染环境的资料,被她整合进一个压缩包内。
她早已联系好了几家风骨尚存、追求真相的媒体平台,以及几个在网络上极具影响力的调查记者。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孤注一掷的豪赌。
一切准备就绪,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隐约从楼下传来。
沈昭棠合上电脑,最后一次走进母亲的病房。
病床上的母亲依旧沉睡着,呼吸均匀而微弱,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她俯下身,轻轻握住母亲那只因为输液而有些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布满岁月痕迹的触福
“妈,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您一直希望我能找个安稳的工作,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可是……有些人,有些事,我躲不开,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母亲的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开。
沈昭棠知道她听见了。
“他们要把您带走了,用您来威胁我。”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强行逼退,“我不能让他们得逞。等我,妈,我一定会把您堂堂正正地接回来。”
完,她松开手,准备转身。
就在这一刻,一滴温热的泪,从母亲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颤。
她快步走出病房,手指在手机上迅速敲击三下——这是启动远程数据上传的暗号。
楼道尽头,护士站传来骚动。
“沈姐!您不能现在离开!”
她充耳不闻,拐进安全通道,沿着楼梯向下疾奔。
怀中的电脑贴着胸口,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地下车库,那辆黑色轿车早已发动。
车窗降下,陈默川低沉的声音传来:“他们发现U盘数据被盗,全省协查令可能马上发出。”
“那就赶在它落地前,把真相送到所有人眼前。”她拉开车门,沉稳落座。
车子无声滑出,汇入城市夜色,朝着市中心一栋老旧写字楼驶去——那里,有她联系好的记者,正等待接收最后一份证据包。
身后,救护车拉响警笛,朝着省城方向绝尘而去。
两股车流,两种命运,在这一刻彻底分道扬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陈默川发来的一句话。
准备好了吗?这一次,没人能捂住真相。
沈昭棠看着窗外飞速倒湍城市夜景,目光沉静如水,手指却在膝上悄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前方是通往未知的黑暗,那里,不仅有被当作人质的母亲,更有一张早已布好的、等着她自投罗网的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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