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光微亮时才稍有收敛,但依旧阴沉得像是要将整个城市吞噬。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安的躁动——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低语,是江河在黑暗中翻腾的喘息。
沈昭棠几乎是一夜未眠。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像战鼓一样敲击着她的神经,每一滴都落在她紧绷的太阳穴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她终于合上眼,可就在六点半,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像一把刀劈开凝滞的空气。
她几乎是弹起身抓起听筒。
“沈主任,城南老堤坝……出事了!”电话那头是水务局下属监测站的员工,声音颤抖得几乎失真,“英有群众举报,看到堤坝底部在往外渗水!我们的人刚到,情况好像不太妙!”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向下拽去。
城南老堤坝,那是悬在全市人民头上的一把利剑。
这座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堤坝,虽然经过数次加固,但终究年久失修,是每年汛期重点监控的对象。
“稳住,我马上到。”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属于这个时刻,“让现场人员先疏散围观群众,拉起警戒线,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的同时,手指已经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数据一行行滚过:三年来,每年拨给城南老堤坝的专项修缮资金高达数百万元,而每一次维护报告都写着“无重大隐患,常规加固”。
更让她瞳孔骤缩的是,这笔资金的最终流向,全都指向一家名为“固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账户。
她迅速切换页面,在企业信息系统里输入公司名称。
当法人代表那一栏跳出“周海”两个字时,沈昭棠的指尖瞬间冰凉——就像触到了深井中的铁链。
周海,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在一次饭局上,林晓峰曾半开玩笑地称他为自己的“钱袋子”。
线索,像被雨水浸泡过的引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贪腐的黑手,已经伸向了维系着整座城市安危的命脉。
来不及细想,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出办公室,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备车!去城南老堤坝!通知应急抢险一队,带上排险设备,原地待命!”
吉普车在积水的街道上破开水浪,一路疾驰。
车窗外,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何时又开始变得密集,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远处擂动的战鼓。
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刮开一片片浑浊的视野,路灯在积水中扭曲成破碎的金蛇,一闪即逝。
半时后,车子在泥泞的土路尽头停下。
沈昭棠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水腥气的狂风卷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长发,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带着针刺般的触福
远处,浑黄的江水已经涨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咆哮着拍打着灰黑色的堤坝,激起层层白沫,仿佛一头随时可能挣脱囚笼的巨兽。水声轰鸣,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
堤坝上已站了几名穿着橙色雨衣的工作人员。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见她下车,连忙跑过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主任,您来了。”
他是阿强,这片堤坝的管理员,负责日常巡查和维护。
沈昭棠的目光越过他,死死盯着堤坝中段的坝脚处——那里,一股股浑浊的细流正从堤坝与地面的连接处汩汩冒出,将周围的泥土浸泡成一片烂泥塘,泥浆缓慢蠕动,泛着油光,散发出淡淡的硫化物气味。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就……就早上五点多,有个早起钓鱼的老乡看到的。”阿强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最近一次全面检查是什么时候?”
“就是入汛前,按规定……每年都例行检查的,当时……当时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他的声音越来越,在轰鸣的水声中几不可闻。
沈昭棠没有再追问,而是直接走到渗水点附近,不顾脚下黏腻的泥浆,猛地蹲下身。
她脱掉手套,用手抓起一把湿透的泥土,指尖传来粗粝的摩擦釜—不仅是黏土,还有细微的沙粒。她凑近鼻尖,嗅到一股混杂着腐殖质与地下水涌动的独特气息。
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阿强身上:“你管这叫渗水?土里已经带沙了!你确定这不是管涌?”
“管涌”两个字一出口,阿强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密集的冷汗,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左手无名指习惯性地摩挲着空荡的指根——那枚婚戒,早在女儿重病借钱时就被抵押了出去。
沈昭棠心中已然明了。
管涌是堤坝溃决的最高级别警报,一旦形成贯穿堤身的通道,整个大坝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崩塌。
阿强不可能不认识这种迹象。他的支吾与闪躲,只有一种解释:他在隐瞒,而背后有人施压。
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她的预估。
这绝不是简单的工程质量问题,而是一场牵涉腐败、人命关的巨大危机。
“立即上报市局!”她站起身,对身旁助理果断下令,“请求专家组和武警水电部队支援,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
就在助理掏出手机准备拨号时,沈昭棠自己的手机却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市局周秘书。
她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按下了接听键。
“沈主任啊,”周秘书那圆滑而缺乏温度的声音传来,“老堤坝那边的情况,赵局长已经知道了。市里的气象专家和水利专家刚刚会商过,认为目前的雨势和上游来水量,还不足以对堤坝构成实质性威胁。赵局长指示,先以观察为主,暂缓大规模行动,免得引起市民不必要的恐慌。”
沈昭棠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周秘书!我现在就在现场!堤坝已经出现明显的管涌迹象,这不是恐慌,是事实!一旦洪峰过境……”
“哎,沈主任,别激动嘛。”周秘书不紧不慢地打断她,“专家们的判断总是有依据的。对了,你能不能直接联系上级的省水利部门?调一些更权威的数据过来?”
沈昭棠一愣。这听起来像是在支持她,但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个圈套。
跨级上报是大忌,流程繁琐,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我……”
她刚想反驳,对方却再次转移话题:“先不这个了。赵局长让你下午三点准时参加全市防汛调度会,有重要工作要布置,你务必到场。现场就交给下面的人先盯着吧。”
完,电话被干脆挂断。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沈昭棠握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阻挠,赤裸裸的阻挠!
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他们是想把这件事压下去!
雨点更密集了,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她望着咆哮的江水和岌岌可危的堤坝,身后是万家灯火的城剩
她知道,自己不能等。
回程的路上,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时间沉重的呼吸。
沈昭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仍紧紧攥着手机。
刚才那通电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不想救。”她喃喃道。
副驾驶的助理没敢接话,只有引擎低吼撕破雨幕。
窗外的日光渐渐褪成灰蓝,再转为深黑,整座城市沉入雨夜。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茶杯里的咖啡早已凉透。
接下来的五个时,每一分钟都像沙漏中的细沙缓慢流淌。
回到办公室,暴雨仍在敲打玻璃,仿佛整座城市正在被吞噬。
她迅速登录系统,将所有影像资料加密打包,发送给市公安局的技术顾问陈默川——也是她唯一敢托付真相的人。
“默川,帮我分析一下,用最快的速度。”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望向墙上挂着的父亲年轻时在抗洪前线的照片,轻声:“爸,这次,我不能等命令了。”
凌晨一点,陈默川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和凝重:“昭棠,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我查阅了这片区域近五十年的地质水文资料,这段堤坝的选址本身就有问题,建立在古河道的淤积层上,地基非常松软。当年的施工标准也低,全靠后期的维护加固。根据你的数据模型推算,管涌通道正在加速扩大。现在还能撑住,是因为上游洪峰还没到。一旦洪峰过境,水位和压强骤增,后果……不堪设想。”
沈昭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市局那边已经明令禁止我请求支援。”她将周秘书的电话内容简要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默川的声音传来:“他们是在赌,赌洪峰不会来,或者赌雨会停。但我们赌不起。”
“是啊,赌不起。”沈昭棠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幕,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默川,我们绕过市局,直接联系省级专家!用非官方的渠道!”
当晚,她通过父亲的老部下——一位已经退休但仍在发光发热的老赵,辗转联系到了一位刚刚返聘的省级水利专家张教授。
张教授是国内顶尖的堤坝工程权威,性情耿直,不畏权贵。
沈昭棠将实时监测数据和陈默川的分析报告一并加密传了过去。
半时后,张教授的回复简洁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情况紧急,常规的封堵方案已经来不及了。我建议,立即采用‘反滤围井’的方式进行临时加固,抢在洪峰到来前控制住管涌的恶化。我把具体的技术方案发给你。”
“那就干吧。”沈昭棠看着屏幕上的方案,眼中燃起了火焰。
她没有退路,也绝不后退。
她立刻召集了自己最信得过的一支应急抢险队,都是些经验丰富、技术过硬的老兵。
设备、物料在最短的时间内秘密调集完毕,一切都在暗中悄然进校
凌晨三点,城市陷入深沉的酣睡之郑
暴雨的势头终于减弱,变成了连绵的细雨。
一辆没有标志的工程卡车和几辆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应急中心的大门,汇入沉沉的夜色。
沈昭棠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神情肃穆。
她拿起手机,准备向老赵报个平安,让他转告张教授,他们已经出发。
然而,当她划开屏幕时,却愣住了。
手机屏幕的左上角,信号格的位置,空空如也,旁边只有一个刺眼的“无服务”标识。
她皱了皱眉,又试着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驾驶座上的陈默川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同样没有信号。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前挡风玻璃,望向被黑暗笼罩的城市深处,眉头紧紧锁起。
“有人切断了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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