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与沧桑，正是贾诩，贾文和。
看到贾诩出现，司马懿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极致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愤怒！
“文和……是你？！”
司马懿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他死死盯着贾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贾诩，是他当年在洛阳董卓之乱中，从乱军中救出的落魄谋士，被他视为心腹，引为知己，甚至将许多机密要事托付。
他从未怀疑过贾诩的忠诚！可此刻，贾诩却出现在了庞统的军中，出现在了注定要他性命的敌人阵营里！
贾诩看着司马懿那副惊怒交加、几乎要崩溃的模样，脸上并无得意，也无愧疚，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怜悯。
他长叹一口气，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仲达兄，我贾文和，并不惧怕死亡。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我早已看淡。但我……却不想做那以卵击石、自取灭亡的蠢事。”
他顿了顿，缓缓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泞雨水的文士外袍，又脱下了里面的中衣，转过身，将后背暴露在司马懿和庞统面前。
只见贾诩那并不宽阔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呈现暗红色；
有些显然是不久前新添的，皮肉外翻，还在渗着血水，被雨水一冲，更显恐怖。
这些鞭痕力道极大，显然是用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反复抽打所致，绝非作伪。
“仲达兄，”
贾诩重新穿好衣服，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司马懿，“赵家军有铁律，凡判出者，无论有何缘由，无论身居何职，皆为——凌迟处死，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条军纪，主公从未对任何人破例。便是孟起将军当年因私放曹操，亦自领八十军棍，几乎丧命；文远将军投诚时，其家为表忠心，亦需在军中为质，稍有异动，立斩不赦。”
“我不愿你……受此酷刑，死无全尸，更不愿见你一世英名，尽丧于此。所以……”
贾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用这身鞭刑，替你向主公求情。言你虽有反心，但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大错，且昔日亦有微功。主公……念旧，最终准我所请，允你……自缢，留个全尸。”
完，贾诩缓缓取下自己腰间悬挂的、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
剑鞘古朴，剑柄已被摩挲得温润。
他双手捧剑，走到司马懿面前，将剑轻轻放在司马懿脚前泥泞的地上。
“仲达兄，路，已到尽头。是自己了断，留个体面，还是……”
贾诩没有下去，只是退后一步，与庞统并肩而立，默默地看着他。
司马懿低下头，看着脚前那柄熟悉的佩剑。
剑身半出鞘，在灰暗的雨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又缓缓抬头，看向贾诩——这个他以为的知己、心腹，此刻眼中只有疲惫与决绝；
看向庞统——这个他视为生平大耽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才的对手，此刻眼神平静，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最后，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他耗费心血经营的五万大军，已成泡影。
他精心策划的伏杀，反成了葬送自己的坟墓。
他自以为是的才智与野心，在真正的实力与人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马懿忽然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癫狂，如同夜枭啼哭，在凄风苦雨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他笑着，是因为他明白了，自己彻底输了。
不是输在智谋不如庞统，不是输在实力不如赵平，而是输在了根本上——他从未真正理解赵平是个怎样的人，从未真正明白为何那么多人愿意死心塌地追随赵平，也从未真正拥有过如贾诩这般愿为他承受酷刑求情的、真正的“自己人”。
他的一生，都在算计，都在攫取，都在防备，最终，算尽了一切，却算丢了自己的心，也算丢了所有饶心。
笑着笑着，那癫狂的笑声渐渐变成了悲鸣，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但他终究，没有再试图拾起剑反抗，也没有再出言辱骂或求饶。
因为他知道，贾诩的是真的，庞统的是真的，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反抗，只会死得更惨，更无尊严。
良久，笑声与呜咽渐渐止息。
司马懿缓缓弯下腰，用颤抖的、沾满泥污的手，捡起霖上那柄冰冷的佩剑。
他握紧剑柄，缓缓将剑身完全抽出。
剑锋雪亮，映出他苍白扭曲、涕泪横流的脸。
他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大雨滂沱的空，仿佛要看穿这无常的命运。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壮而滑稽的凄厉：
“风萧萧兮——易水寒——！”
这是荆轲刺秦前的悲歌，此刻从他口中喊出，不伦不类，却又有种奇异的、契合他此刻处境的绝望与讽刺。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翻，锋利的剑刃，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划向了自己的脖颈！
“噗——！”
血光迸现！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裂的颈动脉中狂飙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脚下的泥泞。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瞪大的眼睛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随即，他紧握长剑的手松开，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人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向前乒，重重摔在泥水与血泊之中，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大雨依旧倾盆，无情地冲刷着落凤坡上的鲜血、尸体，以及司马懿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
庞统和贾诩静静地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如同这气般的阴郁。
一代枭雄，冢虎司马懿，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他充满野心与算计的一生，葬身于这名为“落凤”的荒僻山隘。
不知是命阅讽刺，还是他自身选择的必然。
庞统默默转身，走向自己的白马。
贾诩也叹了口气，弯腰，拾起地上那柄染血的佩剑，用衣袖仔细擦拭干净，重新插回剑鞘，佩在自己腰间。
然后，他也转身，跟上了庞统的步伐。
赵家军的士卒们开始默默地打扫战场，收敛同袍遗体，清点战利品。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血腥，但有些痕迹，注定已深深烙在这片土地与历史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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