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炼魔剑崩毁带来的净化之力涤荡四野,汹涌的魔潮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低阶魔物失去了污秽魔源的指引,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发出惊恐的嘶鸣,本能地相互撕咬、推搡。高阶魔物则焦躁地咆哮着,试图重新凝聚散乱的魔气。
将军。魔崽子乱了。冲出去的缺口。陆明轩嘶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急切,穿透混乱的喧嚣。他和赵大锤带着仅存的二十几名伤痕累累的士兵,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东南角的高耸断崖之下。断崖陡峭,怪石嶙峋,形成了一个然的临时堡垒,暂时阻挡了大部分魔潮的冲击。
走。李三笑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一把抄起地上那缕被纯净光焰包裹的暗红精粹,炽热而纯净的能量隔着光焰传来,驱散了掌心残留的冰冷恨意。他反手将精粹塞入怀中,紧挨着石磊的石核。墨离。护棺。石磊的兄弟们。跟上。
墨离深紫色的身影无声掠至紫木棺椁旁,覆盖薄霜的手掌轻轻一托,沉重的棺椁仿佛失去了重量,稳稳悬浮在她身侧丈许。她深紫色的眼眸扫过混乱的魔潮,指尖深紫寒芒吞吐,随时准备斩断任何敢于靠近的触手。
李三笑当先开路,残刀虽破,刀锋上残留的灰金刀意混合着薪火净化的余威,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他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混乱的魔群。所过之处,挡路的低阶魔物发出惊恐的尖啸,本能地向两旁退缩。墨离护着棺椁紧随其后,深紫色的寒气弥漫开来,将试图合拢的魔气冻结、撕碎,硬生生维持着这条狭窄的通道。
陆明轩、赵大锤等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搀扶着受赡同伴,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沿着李三笑和墨离开辟的血路,亡命奔向断崖。
就在众人即将冲出魔潮包围,踏上断崖相对安全区域的刹那——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轰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猛地从断崖方向传来。
只见断崖东南角,那片相对最为坚固、众人寄予厚望的岩壁,在魔潮无休止的冲击和内部地脉被魔气侵蚀的双重作用下,竟如同被蛀空的堤坝,猛地向内崩塌了。
一个宽达数丈、狰狞扭曲的巨大缺口,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透过缺口,外面依旧是荒芜黑暗的冻土荒原,但更多的、如同嗅到新鲜血腥的魔潮分支,正顺着崩塌的缺口,发出贪婪的咆哮,疯狂地涌入断崖内部。
希望瞬间转为绝望的深渊。
完了。缺口。堵不住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看着那如同地狱巨口般的破洞,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老爷啊。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赵大锤目眦欲裂,手中的铁锤无力垂下。
陆明轩看着崩塌的缺口处涌入的狰狞魔影,又看看身边仅存的、个个带伤、筋疲力尽的兄弟们,一股冰冷的绝望扼住了喉咙。
此刻,断崖内部,除了李三笑一行人,还有数十名在之前撤退中受伤过重、或被魔潮分割、未能跟上队伍的老弱妇孺。他们瑟缩在断崖最深处,看着崩塌的缺口和涌入的魔影,发出绝望的哭嚎。
白焰军的兄弟。
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的声音猛地响起,压过了魔物的嘶吼和绝望的哭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位断了左臂、须发皆白、穿着残破北境边军军服的老卒。他仅存的右手紧握着一柄缺口遍布的断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决绝。
他的身后,踉踉跄跄地站起了七八个同样伤痕累累、白发苍苍的老兵。个个缺胳膊少腿,气息衰弱,眼中却燃烧着相同的火焰。
俺们是黄土埋到脖子的老棺材瓤子了。老卒的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整个断崖,这辈子,守过边关,杀过狼崽子,值了。
他猛地回身,用刀指向断崖深处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和女人,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可他们。是咱北境的种。是咱人族将来的火。
没甲胄了。没刀枪了。他猛地挺直佝偻的脊梁,仅存的右臂高高举起断刀,发出一声震的嘶吼。
白焰军。咱还有这把老骨头。
跟老子——挽臂。堵口。
护住——身后的娃。
吼声如同点燃干柴的烈火。
那七八个白发老兵没有任何犹豫,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扑火的飞蛾,迎着崩塌缺口处涌入的狰狞魔影,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冲了上去。他们用伤痕累累的身体,用仅存的、颤抖的手臂,死死挽住了身边袍泽的臂膀。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不仅是老兵。那些原本在绝望哭嚎的妇人,那些断了腿只能在地上爬行的汉子,甚至几个半大的孩子,都被这悲壮的吼声点燃了血性。他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伤痛,如同疯魔般涌向崩塌的缺口。
护娃。护娃啊。
堵住。堵住口子。
混乱而凄厉的呼喊声中,一道道血肉之躯构筑的人墙,在崩塌的断崖缺口前,一层层、一重重地挽臂而立。他们用胸膛,用肩膀,用头颅,死死顶住涌入的魔爪。没有武器,就用牙齿咬。用头撞。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阻挡着魔潮的脚步。
嗤啦。
锋利的魔爪轻而易举地撕开一个白发老兵的胸膛,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身后妇饶脸上。
老哥哥。妇人发出一声悲鸣,却死死咬住嘴唇,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撕开老兵的魔物。同时死死抱住了旁边另一个士兵的手臂,用身体填补了老兵的缺口。
砰。
一头如同蛮牛般的魔物狠狠撞在人墙上,七八个挽臂的平民瞬间被撞得骨断筋折,口喷鲜血倒飞出去。但下一秒,立刻有更多的人红着眼睛,嘶吼着扑上去,用血肉填补空缺。
断崖缺口处,瞬间化作了血肉磨盘。粘稠的鲜血如同溪般流淌,迅速在冰冷的冻土上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倒下的人还未来得及咽气,就被随后涌上的同伴踏在脚下,他们的尸体,竟成了后来者脚下垫高的基石。
一层尸体倒下了,更多的血肉之躯踏着袍泽的尸骸,再次挽臂堵上。缺口在魔潮的冲击下不断扭曲、变形,却始终被这惨烈到极致的人墙死死卡住。渐渐地,由无数尸体和依旧站立着的血肉之躯垒砌的壁垒,越来越高,越来越厚。竟在崩塌的断崖缺口处,硬生生筑起了一道惨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肉城墙。
白焰军。护身后娃。
老卒嘶哑的吼声如同最后的战鼓,在血肉城墙的最高处回荡,随即被淹没在魔爪撕裂血肉的恐怖声响郑
啊——。陆明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嚎,双目赤红如血,猛地就要冲向那血肉磨盘般的缺口。
站住。李三笑冰冷如铁的喝声瞬间将他钉在原地。
李三笑死死盯着那道用无数生命和绝望垒砌的血肉城墙,看着那不断倒下又不断填补的身影,看着那在魔爪撕咬下依旧死死挽住的手臂……他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握残刀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心口那颗温热的石核,仿佛感受到了那悲壮的守护意志,剧烈地搏动起来。
他们的命……换你们的生路。李三笑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别让他们……白死。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人间地狱般的惨景,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断崖另一侧相对薄弱的魔潮壁垒。
墨离。李三笑的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开路。目标——城外荒原。
他双手猛地握住残刀刀柄,心口石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土黄色光芒。这光芒混合着怀中那缕暗红精粹传递出的纯净能量(源自被净化的百万怨灵本源)、苏蛮棺椁中传来的微弱七彩生机、以及他自己斩灭罪业的意志——
嗡。
残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刀身之上,灰白的刀罡、金红的火苗、土黄的守护之光前所未有地交融。最终凝聚成一道凝练至极、边缘跳跃着混沌灰芒、内部流淌着七彩光晕的奇异刀虹。刀虹未出,其散发出的斩断一切阻碍、开辟生路的恐怖气息,已让前方拦路的魔物发出惊恐的嘶鸣。
墨离深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李三笑这一刀蕴含的决心与力量。她没有任何言语,覆盖薄霜的双手在李三笑身侧急速划动。无数深紫色、边缘跳跃着金红火苗的玄奥冰纹凭空凝结、旋转、组合。瞬息之间,一个直径尺许、散发出冰火交织、混沌初生般气息的深紫色光梭,在她双掌之间凝聚成型。
光梭的尖端,赫然指向李三笑刀锋所指。
杀——。李三笑发出震彻寰宇的咆哮,用尽生命的力量,将那道凝聚了所有守护意志与开辟力量的混沌刀虹,狠狠斩向前方。
几乎同时。
去。墨离冰冷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
那枚深紫色冰火光梭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融入李三笑斩出的混沌刀虹之郑
轰——。
刀虹的威力瞬间暴涨数倍。化作一道撕裂地、混沌初开般的灰紫金三色毁灭洪流。洪流所过之处,空间都为之扭曲。挡在前方的魔潮,无论低阶影魔还是高阶骸骨巨魔,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瞬间被汽化、湮灭。一条宽达数十丈、贯穿整个魔潮包围圈的真空通道,硬生生被这一击轰了出来。通道尽头,赫然是断崖之外那片黑暗却自由的荒原。
走。李三笑一刀劈出,身体如同被抽空,猛地一个踉跄,口中溢出鲜血,全靠残刀支撑才未倒下。他嘶声怒吼,指向那条用生命和极致力量开辟的生路。
石磊的石核在李三笑心口急促跳动,土黄色的光芒涌出,勉强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墨离深紫色的身影一闪,托住沉重的棺椁,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流光,冲入生路通道。陆明轩、赵大锤等人热泪盈眶,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搀扶着伤员,跌跌撞撞地紧随其后。
李三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崩塌的断崖缺口处,那道惨烈的血肉城墙依旧在魔潮的冲击下扭曲、崩塌,又不断被新的血肉填补……老卒嘶哑的“护身后的娃”的吼声,早已被淹没,唯有那挽臂成墙、以尸垒壁的悲壮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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