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菲斯那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以及那无声胜有声的轻蔑无视，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愚人金紧绷的神经。那短短几秒的对视，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凌迟。他清晰地看到了奥尔菲斯眼底深处那毫不掩饰的了然。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愚人金脑海中炸开，所有的侥幸心理在瞬间灰飞烟灭。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无法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仿佛处处都藏着审判目光的病房里待下去了！
“我……我去外面透透气。”愚人金几乎是仓促地丢下这句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甚至不敢再看诺顿一眼，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了病房，还顺手带上了门，仿佛要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关在身后。
沉重的关门声让诺顿回过神来，他有些错愕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哥哥……就这么走了？他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太……激烈了？虽然弗雷德里磕话是不太好听，但以哥哥平时对他的忍耐度，似乎不该如此失态。
“呵。”弗雷德里克冰冷的嗤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双臂环胸，倚在墙边，眼眸里满是讥诮，“怎么？‘贴心’的哥哥不留下来多关心几句？这就受不了了？不去追？”
诺顿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弗雷德里克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弗雷德，别闹了。他……可能只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弗雷德里克挑眉，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我看他是心虚吧。”
“弗雷德！”诺顿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弗雷德里克看着好友那双带着些许无措和为难的蓝色眼睛，终究是心软了，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话。
诺顿这才转向病床上的奥尔菲斯，脸上重新堆起关切的笑容，走到床边坐下：“别理他们，你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需要住多久？”
奥尔菲斯将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尽收眼底，包括愚人金那明显不对劲的仓皇逃离。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恢复了清明的、带着作家特有的敏锐和审视的眼睛看着诺顿，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呢。” 他的声音因为久未话而有些沙哑，但嘲讽的力度丝毫不减，“我还以为某些人被些甜言蜜语、虚情假意哄着，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么个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的朋友呢。”
诺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更加讨好的、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表情：“奥尔菲斯，你什么呢……我哪敢忘了你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每隔几就来医院看你一次的……”
“是吗？那你告诉我，诺顿·坎贝尔，在我躺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你真就一点都没怀疑过你那位‘好哥哥’？一点都没想过，我那场‘意外’的车祸，为什么会发生得那么‘恰到好处’？”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弗雷德里克也转回了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诺顿。
诺顿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福他避开了奥尔菲斯那过于犀利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不停颤抖的指尖。
怀疑？怎么会没有怀疑呢？
那些哥哥深夜归来时身上偶尔沾染的、与他所去的场合不符的陌生气息；那些在他不经意问起某些事情时，哥哥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迅速转移的话题；还有那次他偶然在哥哥书房抽屉深处看到的、与杰克·里佩尔相关的模糊文件……
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像零散的拼图，隐隐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不愿面对的可怕真相。
他知道的。他怀疑的。
只是他自己，选择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用哥哥温柔的拥抱和看似真诚的承诺，编织成一个华丽的茧，将自己包裹其中，自欺欺蓉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巧合，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哥哥只是性格有些偏执，只是太爱他了，绝不会做出那样残忍可怕的事情。
他害怕。害怕一旦深究，那层脆弱的伪装被撕破，露出的会是怎样鲜血淋漓、不堪入目的现实。他害怕失去这份失而复得的、被他视若珍宝的“亲情”。
看着诺顿长久的沉默和那明显挣扎痛苦的神情，奥尔菲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心疼。他了解诺顿，这个看似坚强独立的家伙，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在面对他在乎的人时，心软得一塌糊涂，甚至有些愚蠢的固执。
“诺顿，”奥尔菲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开口道，“看着我。”
诺顿缓缓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氤氲着复杂的水光，有愧疚，有挣扎，也有深深的无力福
“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对不对？”奥尔菲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诺顿心上，“那些‘巧合’，那些不通的地方……你只是不愿意相信。”
“别了……奥尔菲斯，求你了，别了……”诺顿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几乎是在哀求。他无法再听下去，那仿佛是在亲手剥开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奥尔菲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继续逼问。他了解诺顿，有些伤口，需要他自己愿意去面对，才能真正开始愈合。
诺顿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奥尔菲斯，弗雷德，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不是傻子，我心里有数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如果……如果那场车祸，真的和他有关。如果他真的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我保证。”
“但是，”诺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恳求，他看着两位好友，“现在……能不能……我拜托你们，暂时……不要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给他一点好脸色，可以吗？”
弗雷德里克立刻皱起了眉头，显然很不赞同：“诺顿！你还要护着他到什么时候？！他……”
“不是护着他！”诺顿急切地打断他，他抓住奥尔菲斯放在被子上的手，又看向弗雷德里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怀疑……我怀疑他是真的病了。不是身体上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语气带着一种无助的焦虑，“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你们没发现吗？他有时候会变得很偏执，很易怒，甚至……有些想法很极端。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他很害怕失去我，害怕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地步。”
诺顿回想起愚人金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仿佛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般的眼神，以及那些近乎偏执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心口一阵发紧。
“我害怕……我害怕如果在这个时候，我再因为怀疑而疏远他，或者你们表现得过于排斥他，会刺激到他，会让他的情况变得更糟，甚至……会把他彻底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我不能……起码不能在这个时候抛弃他。如果他真的病了，那他也是我的哥哥。在他最需要帮助、最混乱的时候，我不能丢下他不管。求你们了……就算是为了我，暂时……忍耐一下，好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弄清楚他到底怎么了，让我……试着拉他一把。”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弗雷德里克紧抿着唇，脸色依旧难看，但看着诺顿那近乎破碎的恳求眼神，他最终什么也没，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次别开了脸。
奥尔菲斯静静地看着诺顿，看着他眼中那份即使身处怀疑和痛苦之中，依然无法割舍的、对“亲人”的执着和责任。
许久，奥尔菲斯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反手握了握诺顿有些冰凉的手指，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和深深的疲惫：
“还是和时候一样，怎么不笨死你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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