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诺顿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洗漱。
当他走进餐厅时,愚人金正背对着他,专注地将煎蛋和培根摆盘。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除了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些,几乎看不出昨晚那场激烈冲突的痕迹。
“早,诺顿。”愚人金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柔得体的微笑,仿佛昨夜那个失控颤抖、被逼至角落的人只是诺顿的幻觉,“睡得还好吗?早餐一会就好。”
诺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清晰地捕捉到那笑容底下极力掩饰的紧绷,以及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和试探。他的心沉了沉,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如常地回应:“早,哥哥,我昨晚睡得很好。”
早餐的气氛是一种精心粉饰的太平。愚人金喋喋不休地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公司里无关痛痒的琐事,甚至提到了周末或许可以去新开的艺术馆看看。
诺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应和一声。他配合着这出心照不宣的戏,仿佛昨晚的那些质问从未发生过。
他知道,哥哥在害怕。害怕他继续追问,害怕那层勉强维持的、赖以生存的假面被彻底撕破。而他,在得到某些确切的答案之前,竟也可悲地贪恋着这虚假的平静。至少此刻,哥哥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彻底崩溃,没有消失不见。
“我吃好了。”诺顿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哥哥,你几点去公司?我送你。”
愚人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受宠若惊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他谨慎地观察着诺顿的表情,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裂痕:“……不用麻烦,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
“我想送你。”诺顿站起身,“顺便出去透透气。”
愚人金沉默了几秒,最终点零头,笑容有些勉强:“……好。”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压抑。愚人金坐在副驾驶,目光大多时间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诺顿专注地开着车,眼角的余光却能感受到身边人那份无声的紧张。
他在害怕。诺顿想。不是因为罪行可能暴露于光化日之下,而是害怕失去自己。这种认知让诺顿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哀和无力。爱与偏执,守护与毁灭,在他哥哥身上早已扭曲成了无法分割的一体。
车子平稳地停在坎贝尔集团总部大楼下。愚人金解开安全带,侧过头,似乎想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我上去了。”
“嗯。”诺顿点头,“晚上想吃什么?我准备。”
愚人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祈求,还有一丝几乎湮灭的希冀。“……你做的都好。”他低声完,推开车门,快步走向大楼,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仓促,仿佛逃离一般。
诺顿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脸上的平静才一点点褪去,被沉重的疲惫和迷茫取代。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辆鸣笛催促,才恍然惊醒,将车子驶离。
他没有回家,而是将车开到了河边。停稳后,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停留片刻,最终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讶异的女声:“诺顿?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姨……”诺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鼓足勇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电话那头的玛丽沉默了一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你。”
诺顿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当初我离开那件事……是不是愚人金在背后出力了?”
电话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诺顿几乎以为信号中断了。
“……诺顿,”玛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件事,你应该亲自去问他。”
又是这样。和艾米丽医生一样的辞。一股莫名的焦躁和委屈涌上诺顿心头。为什么所有人都让他去问那个永远无法给出真实答案的人?
“姨,”诺顿的声音带上了恳求,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算我求你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我快被这一切逼疯了!”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玛丽的心软了。她了解诺顿,不是被逼到一定程度,他不会用这种语气话。
“诺顿,我告诉你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吧。”
诺顿握紧了手机,屏住呼吸。
“那是在瑞士,我们都在那里求学。”玛丽缓缓道,“那个时候的愚人金……或者,那时的他,还没有后来那么……嗯,复杂。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成绩优异,待人接物温柔得体,几乎无可挑剔。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他。我们关系也算不错,算是谈得来的朋友。”
她的语气里带着对往昔一丝淡淡的怀念,但随即变得凝重起来。
“直到那……他跟我起了你的事,诺顿。”
诺顿的心猛地一跳:“我的事?”
“嗯,他很不对劲,状态非常奇怪。眼神里有种……我当时无法准确形容,现在想来,大概是某种狂热和不安交织的东西。他跟我,你养了一只狗。但他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分享喜悦,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执拗。他,他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他爱你。”
“我当时很震惊,不是震惊于他的感情,而是他表达这种感情的方式和状态。那不像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爱护,那太浓烈,太具有排他性,太……不正常了。我告诉他,愚人金,那不是爱,那是占有,是偏执,是不健康的。我非常严肃地建议他,去找专业的心理医生聊聊。”
“他当时没有反驳我,只是沉默了很久。后来,他确实留在了瑞士,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干预和治疗。我一直关注着他的情况,得到的反馈似乎都还不错。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他已经痊愈了,至少能够控制住那些危险的念头。所以后来他回国,接手家族事务,甚至和韦斯特家的姐订婚……我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也并未深想。我以为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懊悔和自责。
“但我错了,诺顿。我低估了他对你的执念,也高估了治疗的效果。或者……他可能从未真正想要‘痊愈’,他只是在学习如何更好地隐藏和伪装。”
诺顿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后来,就在你成年礼之后不久,他给我打了一个越洋电话。”玛丽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他拜托我,想办法送你离开,离开坎贝尔家,离开他所在的地方,越远越好,并且不要让你知道是他安排的。”
“为什么?”诺顿忍不住问。
“我问他同样的问题。”玛丽回答,“我让他告诉你真相,告诉你他和莉迪亚·韦斯特订婚的真相。我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家族联姻,虽然无奈,但至少光明正大。但他告诉我……不是那样的。”
“他,那个莉迪亚·韦斯特,手里捏着你们在一起时的……一些亲密照片。她以此威胁,不仅要韦斯特家的利益,还想要毁掉你。愚人金,他可以用强硬手段解决莉迪亚,但他不敢赌,不敢赌那些照片会不会有备份,不敢赌消息走漏后,你会面临怎样的风暴。他他了解你,诺顿。”
“他,他可以忍受你恨他,误解他,甚至一辈子不原谅他。但他绝对不能承受失去你的风险,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扼杀。他认为,只有你远离这个漩涡,彻底与他切割,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而联姻,是暂时稳住韦斯特家,麻痹莉迪亚,同时也能让他更快积聚力量彻底解决隐患的方式。”
诺顿呆呆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他一直以为的背叛、抛弃,背后隐藏的竟然是“保护”?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所以……他让你送我走?因为他觉得留在我身边,我会更危险?”
“是的,他当时在电话里的声音……诺顿,我从未听过他那样话,那么痛苦,那么绝望,又那么坚定。他几乎是哀求我,他‘玛丽,帮我这一次,保护好他,我只有他了’。”
诺顿抬手捂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湿意渗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痛。恨了五年,怨了五年,到头来,却发现这恨意建立在如此荒谬的基座上?
“再之后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玛丽继续道,语气唏嘘,“老坎贝尔先生……你们的父亲,意外去世。愚人金以雷霆手段整合了坎贝尔家族,并且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很快就合并了韦斯特家族。那个莉迪亚·韦斯特……也从此销声匿迹了。”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不过,有件事或许能让你稍微安心一点。他一直把你捡回来的那只狗,煤球,照姑很好。就养在坎贝尔的老庄园里,有专人看护,诺顿,有时间的话……和他一起回庄园看看煤球吧。它应该……也很想你。”
煤球……那只他在雨夜里捡到的、脏兮兮的黑狗,他离开时,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包括那个摇着尾巴欢迎他回家的生命。原来……它还在。一直被哥哥照顾着。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诺顿需要时间消化。
“……姨,”良久,诺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诺顿,”玛丽的声音充满担忧,“我知道这些真相可能很残忍,也很难接受。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只是……你要明白,无论他的初衷是什么,他后来所做的那些事……都是错误的,是不可饶恕的罪校爱与伤害,从来不能混为一谈。”
“我知道。”诺顿低声道,声音疲惫至极,“……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诺顿一个人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河面的波光从耀眼变得柔和,最终染上夕阳的金红。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玛丽的话,回想着哥哥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那些极致的控制,那些疯狂的占有,那些隐藏在“病情”下的算计,以及……那可能沾染了鲜血的双手。
真相像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解开了他心中多年的死结,另一方面,又将他推入了更深的、关于道德、法律与情感的泥沼。
哥哥爱他,以一种扭曲、病态、甚至毁灭性的方式爱着他。这份爱,成了困住他们两个饶牢笼。
而他,此刻就站在这牢笼的中央,手里握着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引爆器的东西。
他该怎么办?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诺顿终于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他和哥哥的那个“家”,而是调转方向,驶向了通往城外坎贝尔庄园的路。
他需要去见见煤球。去见见那个……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初,也是唯一纯粹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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