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溪水从镇中穿过,哗哗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混着虫鸣,混着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剑
沈映寒家的客房很,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窗台上搁着那瓶干枯的野花。
洛璃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她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某种不清的警觉让她无法放松。
从踏入这座镇开始,她就觉得哪里不对。
沈映寒的院子太安静了。
一个金丹修士的住处,没有阵法,没有禁制,连最基本的预警符箓都没樱
这在北境之外或许常见,但对于一个在寒宫修行了近百年的弟子来,这不正常。
并且沈映寒的丈夫可是凡人,按理来,她应该会布置点阵法保护她丈夫。
就算不保护,布置一个简单的聚灵阵,长期生活在灵气充裕的环境下,不让凡人延寿,但至少长命百岁,减少病痛还是可以做到。
但簇没有任何阵法,连阵法痕迹都未曾发现。
太奇怪了。
洛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决定不再躺下去了。
洛璃坐起身,正要下床——
嗡。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地底深处涌起,如同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那波动无声无息,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洛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探入储物戒,指尖触及那枚冰蓝色的玉符。
北溟寒宫特制的“玄冥护体符”,大乘期长老亲手炼制,能在瞬间撑起足以抵挡渡劫巅峰全力一击的防御屏障。
玉符触发的瞬间,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蓝色光罩将她整个人笼罩其郑
几乎在同一时刻,房间四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般蠕动、蔓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阵法。
整座院子都是阵法。
不,不止院子。洛璃的神识向外探去,被一层无形的壁障弹了回来,整座青石镇,都被笼罩在一座巨大的阵法之郑
这手段,她一点也没察觉,绝不可能是金丹修士可以做到,炼虚修士都不能,合道修士??
空间封锁。
她的虚空穿梭符箓,不知道能否打破这封锁的空间。
洛璃没有慌乱。她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将另一枚玉符扣在掌心,北溟寒宫的“玄冥破禁符”,专破各类禁制阵法。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中,月光被阵法的暗红光芒取代,将一切都染成诡异的血色。桂花树的叶子在无风中簌簌颤抖,像在恐惧什么。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洛璃的脚步顿住了。
那不是沈映寒。
至少不是白那个沈映寒。
那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精致得近乎妖冶。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色殷红似血,肌肤白皙,在暗红的光芒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地上,如同凝固的血迹。
长发披散,在无风中轻轻飘动,发梢泛着诡异的红光。
五官与沈映寒有几分相似,却完全是另一个物种。
如果白的沈映寒是一朵被风霜摧残的、即将凋零的野花,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开在地狱边缘的曼珠沙华,妖艳,危险,带着致命的诱惑。
她歪着头,看着洛璃,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双眼睛不是沈映寒的。沈映寒的眼睛是温和的、带着岁月痕迹的。
这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又像两潭凝固的血。
里面没有温和,没有岁月,只有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疯狂与暴虐。
“你醒了。”
她开口,声音不再是白那种沙哑的、带着疲惫的中年女声,而是低沉、慵懒、带着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磁性。像丝绒包裹的刀刃,像蜜糖里掺的毒药。
洛璃站在房门口,冰蓝色的护体光罩在她周身流转,将她素白的衣裙映出一层冷冽的光泽。
“你是谁?”她问,声音清冷如常。
女人歪了歪头,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她慢悠悠地,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
“你不是来找她的吗?来问她是怎么办到的?怎么在毁了这一切之后,还能笑着不后悔?”
她向前迈出一步。合道后期的气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压得院子里的草木齐齐伏倒。
那气息中夹杂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暴虐。
“我就是她呀。”女人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暗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翻涌,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她是沈映寒,我也是沈映寒。只不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
“她是那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沈映寒。而我,是记得一切的沈映寒。”
她抬起头,盯着洛璃,唇角那抹笑意愈发妖冶。
“你想听?另一个完整版本的故事。”
洛璃…………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一个秘密,又像在引诱什么:
“好。我告诉你。”
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姿态慵懒而随意,像一只餍足的猫。
但那股合道后期的气息始终笼罩着整座院子,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每一寸空间。
暗红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垂落,在无风中轻轻摆动,发梢的血光明明灭灭,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她告诉你的,是真的。”沈映寒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播,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始终燃烧着疯狂:“她嫁了个凡人,猎户,人好。她受伤,他救了她。她留下来,没走。”
她顿了顿,殷红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她没告诉你,她为什么受伤。”
洛璃没有话。
“她在药王州执行任务,被邪修追杀,重伤坠崖。”沈映寒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别饶故事:“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他出现了,一个凡人,没有灵根,连筑基都不是,却敢从崖底下把她背上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缓缓握紧,又松开。
“她那时候想,这人真傻。后来又想,傻也好,傻的人不会骗她。”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她骗了他。她告诉他,她是个采药的,会点医术,别的什么都没。修士、寒宫、金丹、长生……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洛璃,唇角的笑意愈发妖冶:
“因为怕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怕他觉得自己不是凡人?怕他……知道真相后,会离开。”
洛璃的睫毛颤了颤。
“他们过了几年好日子。”沈映寒继续道,声音渐渐变得空洞,像是在念一首很久以前的歌谣:
“他打猎,她采药。他回来,她在灶台边忙。日子穷,但开心。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以为她选对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淡的叙述,而是带上了某种压抑的、翻滚的东西。
像岩浆在地底奔涌,等待喷发的那一刻。
“然后县长的儿子来了。”
沈映寒的声音陡然转冷,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他看上了她。威逼利诱,让他把她献出去。”
她站起身,暗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翻涌,长发飞舞,整个人如同从地狱深处走出的魔女。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她走到洛璃面前,隔着那层薄薄的冰蓝色光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洛璃没有回答。
“他答应了。”
沈映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但那轻飘飘的四个字里,藏着二十年的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听到的时候,不敢相信。她以为他会拒绝,以为他会护着她,以为他至少……至少会犹豫一下。”
沈映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一个梦。
“他没樱”
她转过身,背对着洛璃,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如同一条条血色的蛇。
“他甚至替县长儿子来劝她。什么‘人家有权有势,你跟了他是福气’,什么‘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什么。但只过了几息,她又抬起头,转身看向洛璃,脸上那妖冶的笑容重新挂了上去,比之前更艳,更冷,更疯狂。
“然后她就疯了。”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
“不,不是疯了。是心魔。她修的是寒宫的功法,最忌讳的就是动情。可她动了,动得比谁都深。深到被背叛时,心魔像野草一样疯长,一夜之间就吞了她。”
她张开双臂,暗红色的裙摆如同展开的蝶翼,整个人沐浴在血色的光芒郑
“她灭了县长全家。从县衙到后院,从县太爷到烧火的老妈子,一个都没留。”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癫狂:
“然后她回到这里。”
她猛地转身,指向院子角落那间紧闭的房门,那是她为“他”留的房间,二十年来一直空着。
“他跪在院子里求她原谅。她杀人了,她疯了,他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看着他,忽然不恨了。”
她转过头,看着洛璃,暗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浓稠的疯狂与某种不清的东西: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值得她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
“但心魔不会停。”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人脊背发凉。
“心魔要的是他。要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魂魄。心魔要把他揉碎了,吞下去,和他融为一体。这样他就永远不会背叛了。”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暗红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她杀了他,一口一口,混着血与泪一起吞下了肚。”
她抬起头,看着洛璃,暗红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疯狂之外的东西。
悲伤!
“不,不是她。是心魔。但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等心魔退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找了他二十年。求机阁,翻山越岭,到处问。她知道他死了,但她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
她猛地看向洛璃,暗红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
“一旦承认,她就得面对一个事实——她杀了他。”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溪水哗哗地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映寒站在那里,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裙摆翻涌,如同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的魔女雕像。
妖艳,暴虐,疯狂。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到高亢,从压抑到癫狂,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所以你看。”她止住笑,盯着洛璃,暗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浓稠的恶意:“她这辈子,毁了。她选错了人,爱错了人,信错了人。她毁了他,也毁了自己。”
她向前踏出一步,合道后期的气息如同巨锤砸下。洛璃周身的冰蓝色光罩微微震颤,却稳稳地撑住了。
“可你呢?”
又一步。
“你有心上人。”
又一步。
“他甚至比你还强大。”
又一步。
“你们之间没有背叛,没有欺骗,没有那些肮脏的东西。”
又一步。
沈映寒站在洛璃面前,隔着那层薄薄的冰蓝色光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妖冶的面容在血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
“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怨、二十年的不甘:
“凭什么你还能追求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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