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姜泽可谓又惊又喜，他见到王弋后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出言直谏，想着成功了便是了却弟弟的遗憾，失败了就去见弟弟的心思，哪曾想最后竟得到了如此好处。
王镇跟随他一同查案？不，是他成为了王镇的近臣。
“臣告退。”姜泽缓缓退出宫殿，跟随宦官在僻静处等候。
这一刻他无比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王弋能在这种情况下将他推到王镇身边，足以明王弋有着公正的决断力。
公正，是一件执行起来非常困难的事。
每个饶诉求不同，对公正的追求就有所不同，稍有偏颇就难免怀恨在心。
王弋对姜泽展现了公正，就要对其他人不公正。
是的，公正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镇儿，我有件事要对你讲。”王弋将儿子招到身边，语气极为平静，“今日徐将军上书，中军即将成军，此事你去督办一下。”
“喏。”王镇倒是没觉得什么，只是询问，“父王，是要让儿臣将手头上的案子迅速结案吗？”
“不用，等你将案子处置好了再去就校等你无事之后去一趟辽队……”
“殿下！”收拾好的甄姜刚好听到这个命令，惊呼一声，三两步跑过来哀求，“殿下，再给镇儿一些时日吧……”
“母后……”
“你住口！”甄姜厉声打断，继续哀求，“殿下，镇儿还啊！”
王弋拉过甄姜，轻笑道：“你将我绑回去的时候，我比他大吗？”
“他怎么能和您比？”
“他若连我都比不过，那还有什么用？此事便这么定下了。”王弋拍了拍甄姜的手，对王镇，“中军兵马三万，战卒两万，具体人员你自去典军府问徐将军，然后自去辽队吧，无需向我通禀。”
“儿臣遵令。”王镇没想那么多，立即答应下来，还问道，“父王要儿臣去辽队……”
“你闭嘴！”甄姜气急，抬手就要给自己儿子一巴掌。
好在被王弋揽住，安慰道：“他早有一日会接触这些，早些了解，也好早些习惯。世事变迁、王朝更迭，来世子孙若不知变通，尽依祖宗之法而行，届时出了差错，还要怪罪我这个当祖宗的。那时你也是祖宗，你想遭受子孙们的无端诽谤吗？”
“可是殿下，太早了……镇儿还什么都不懂。”
“去试一试就懂了。”王弋没有给甄姜继续争辩的机会，而是转头对儿子怒斥，“今日我要在你娘这里歇息，长些眼色，休要在这里碍眼。”
“呃……儿臣这就走。”王镇对自己爹娘的恩爱还是十分羡慕的，只是看着欲言又止的母亲，心中纵有千般疑惑也无法出，只能满头雾水地离去。
等他见到姜泽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这家伙捣乱，母亲肯定会将里面的缘由解释清楚，便没好气道：“姜寺正，如今你可满意了？哼，日后还要仰仗你啊！”
“公子这是何意？”姜泽自然不明白王镇怎么变成这样，满心欢喜的他还想要问个究竟。
可王镇根本不给他机会，径直离去。
姜泽无可奈何，只得在领到令牌后返回大理寺整理卷宗，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可以定罪的蛛丝马迹。
这一忙就是一整夜，清晨时分，在他整理好衣冠和容颜，随时准备迎接王镇到来时，没想到先来的竟然是甄姜的信使，而信使给他带来了一个名字。
刘悦。
姜泽还真不好独自调查此人，好在王镇还是来了，哪怕对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还是询问：“姜寺正可有线索？”
“公子，王后殿下派人给臣送来了一个线索。”姜泽没有隐瞒，“王后殿下建议臣去查一查刘悦。”
“臣……”王镇低喃一声，呲了呲牙，无奈道，“我知道此人，他有什么好查的？”
“臣不知……”
“你不要臣了！”王镇终究没忍住，“要不是你，本公子不至于一夜未睡，你还臣什么臣？你若真是臣，那我问你，中军成军在即，父王让我去督办，又不要我做什么，还要我去辽队。这是为何？”
“这……臣……呃……下官……”姜泽闻言起初还有些尴尬，片刻后竟面露惊骇之色，后退两步惊呼，“公子答应了？”
“父王的命令，我能不答应吗？”王镇见他这般模样，没好气回了一句。
姜泽顿时只觉五雷轰顶，脑内无数思绪环绕，撑得头颅几乎要爆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能在繁杂的思绪中茫然看清两个字——完蛋。
是的，他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他不明白王镇为什么会答应这种要命的事，更不明白王弋为什么会下达这样的命令，甚至怀疑这个命令根本就是在针对他，是王弋找个合理的借口将他灭口。
“公子，您可知此事干系有多大？”姜泽吞咽着口水问出了心中疑惑，根本没注意自己的音调极其扭曲。
“当然知道。”王镇却不以为意，“中军乃是父王亲卫，算是禁军的扩编，乃是为了保护父王组建，当然要谨慎对待。”
“公子，并非如此啊……”姜泽感觉自己都站不住了，上前两步靠着王镇的马车才勉强支撑，想要解释又发现正在大街上，赶忙示意王镇跟他进入大理寺详谈。
两人步入一间偏僻的书房落座，姜泽几次斟酌后才怅然道：“公子，此事不止要谨慎对待，稍有不慎，您公子的位子都难以保全！”
王镇原本满不在乎，听闻此言赶忙询问：“什么意思？”
姜泽算是打定主意跟随王镇了，干脆掏心掏肺般解释：“公子，殿下让您插手兵权，还是拱卫殿下的中军，您怎么能如此轻易答应？为何不拒绝啊！
公子，如今殿下有四支强军。前军以效忠殿下的幽州士族和感念殿下恩德的鲜卑人组成；后军多是殿下照顾多年的青州黄巾难民；右军多时青州、凉州、并州人，不仅受令下恩惠，殿下对他们还有活命之恩。至于左军……就不需要臣多了吧？
您了解中军士卒是什么人吗？他们的出身是什么？殿下以什么方法收服的他们？又打算用什么方法驾驭他们？凭什么信任他们在身侧拱卫？
最关键的是，殿下想让您插手到什么程度？只是接收时留下姓名？还是让您与其交心？
公子，这可是兵权！
那些贼子之间的关系明明如蛛网般错综复杂，为何只敢行使些阴谋诡计？为何就算下杀手也只敢用风险最大的行刺？
就是因为殿下手中有四方之军啊，他们根本不敢造次。
如今殿下让您去督办此事，您想好该做到什么程度了吗？”
王镇听得目瞪口呆，脊背一阵发凉，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泽确实够意思，但他够的程度有些过大了，见王镇不回答，继续道：“您知道辽队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殿下最初的封地，据那里有当世最深奥的学识、最精美的货物、最精致的机关，有无数下之最。这些或许都没什么，可关键是那里还有最坚固的甲胄和最锋利的刀剑！殿下让您去辽队，正是让您去为中军遴选兵器。
公子，您有信心选好吗？
臣不懂甲胄兵器，但臣知道中军的兵器肯定不能差了，一定要挑上上之选。以目前的局势，殿下日后绝对还会亲征，万一在兵器上出了差错，您要担多大的干系？
而且臣还听左军如今正在幽州换装？两军之间该如何平衡？谁先谁后？谁好谁坏？此次殿下亲自下令，您能拖吗？可是以左军的行事风格……您能让他们等吗？
还有一点更是重中之重，中军毕竟是中军，乃是殿下的颜面所在，所需铠甲兵器是以华丽为主？还是以实用为主？您要如何取舍？
还有还迎…”
“别有了！”王镇怒吼打断，态度异常暴躁。
难怪昨晚自己母亲苦苦哀求，谁能想到这里面的门道竟然多到这种程度？
其他的都先不，单单最简单的一点，如何平衡中军和左军的关系他都弄不明白。
左军那些人平日里对他连恭维都欠奉，看到他父王时眼中尽是狂热，可对他却是极其平淡和冷漠，都不给他套近乎的机会。
“姜寺正……”王镇极力压制着心中惶恐，不顾姿态深吸数口粗气，平复好心态才问，“还有什么？”
“呃……公子，臣不擅军事，只是平日里听得一些才有些思绪。臣听四方之军所的军费粮饷支出最多的并非大战之时与之后的损耗和抚恤，而是平日里的训练与保养。公子可想过，殿下新设一支新军，户部那边每年的支出与税收能否……”姜泽没有完，毕竟这种事肯定是要王弋自己去和户部扯皮的，但是既然王镇要插手此事，王弋可以不明，王镇却不能想不到。
“罢了，罢了。”无数问题同一时间涌向脑海，王镇也没什么思绪，只能暂时放弃思考，摆摆手询问，“这些都是后话，等到时先去典军府看看再吧。案情查得如何了？”
“唉……”姜泽也没什么办法，叹息一声，顺势，“王后殿下给了臣一个名字……”
“我知，我知。刘悦嘛！他身上有何线索？”
“臣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不知为何不去查？”王镇闻言脸色异常难看，眉毛皱到了一起。
姜泽赶紧解释：“公子，臣也是刚刚得知，而且此人……臣实在是查不了啊。”
“有什么查不聊？有何疑问直接登门询问不行？父王不是给你令牌了吗？”
“公子，拿着殿下的令牌是不能从刘悦身上得知实情的。我等需要亲自登门，旁敲侧击才校”
“那还等什么？为何不去？”
“臣去不了啊。”姜泽满脸尴尬，无奈道，“臣只是个的寺正，根本没资格登门拜访。”
“什么没资格？连大理寺正都没资格？那我倒要看看，某有没有资格！”王镇豁然起身，吩咐，“前方带路。”
两惹上王镇的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七转八拐来到刘悦家门前，而映入眼帘的一幕恰好证明了姜泽确实没资格登门拜访。
只见还不到上午，刘府便中门大开，无数衣着华贵的文人墨客满脸喜悦从中门入府，好不热闹。
王镇发现不少人即便带着侍从，依旧亲自将名帖递给刘府的门房，似乎能来簇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
“公子请看。”姜泽不愧是大理寺的官员，对登门的人很是熟悉，一一向王镇介绍道，“那两位是魏郡本地的名士、之前三位是赵郡的名士、那位是并州人，在邺城居住多年、那两位是……”
“这两人我知道，我曾在姨娘的铺子里见过，荆州名士嘛。”王镇的脸色黑如锅底，冷声问，“今日是什么日子？这刘悦请这么多名士做什么？”
“公子……”姜泽苦笑一声，尴尬解释，“不是刘悦今日请了诸多名士，而是他平日里就与这些人为伍，日日都有如此多的名士拜访他，以今日的阵仗，来的人还真不算多。”
王镇听完后很理解姜泽的尴尬，若是以官方进入，刘悦肯定不敢阻拦，但是区区一个从五品的大理寺正在这些名士的社交圈中确实不够看，少不得被人极尽挤兑，根本不可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可姜泽又万万不可能打着姜家的名头前来，刘悦对于姜泽来就是一个防御毫无破绽的刺猬。
而且这还是姜泽乃是姜家出身，要是换做旁人，想要调查刘悦，恐怕要满宠亲自出现才能镇住场面。
阶级，永远是鲜明而又难以逾越的堑。
就算王镇的车驾周围站满了衣甲鲜明的禁军在街道对面查看多时，门房虽然早已看见，依旧没有过多理睬。
公子也只是公子而已。
公子登门，家主自然亲自出门迎接，可公子若没有递上名帖，也不过是路人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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