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盯着那张纸,盯着上面飞沙城三个字,脸色阴晴不定。
表哥一把把纸抢过去细看。
索命没话,看着那四个红色箭头,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这样大范围的调兵,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
秦武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纸张传递引起的细微骚动和每个人脸上变化的表情。
直到纸传回他手里,他才重新开口。
“图,你们都看了,任务很简单,也只有一个。”
“上面得到消息,飞沙城最近会出大乱子。”
“华司长有令,三之内,集结鸾台、古林、金郡、白鹿川四地的精锐人手前往飞沙城。”
“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飞沙陷入混乱,并抓捕所有策划混乱的相关人物。”
白了,这是一场平乱,四路齐发,直指飞沙,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剿杀。
而他们这些人,就是射出去的利箭,不管前面是铁壁还是深渊,都只能一往无前。
直到……杀死目标,或者,折戟沉沙。
这一次,秦武从古林抽调了一百号人,分三批前往飞沙,头一批四十个,由炮仗带队,今夜就动。
古林城西,一片废弃砖窑后面的野地里,十来辆马车已经在等着。
公子、表哥、索命和李兰,上了同一辆车。
马车上挂着油灯,火苗随着车子起步,晃得人影子在厢板上乱晃。
李兰抱着她的药箱,缩在车厢角落,借着那点晃悠的光,清点里面的瓶瓶罐罐、药粉、药丸、药布、剪子、银针……
公子的秋龙剑,平常保养的很好,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索命的孤鹜剑经常在用,状态也很不错。
只有表哥的霸王金枪常年丢在家里当衣架,都快生锈了,现在正在拿块磨石磨枪锋。
表哥嘴唇的肿还没消完,话有点漏风,但是精神很足。
“飞沙城那个地方以前就听别人过,不太平啊,听那里的娘们儿出门都带刀的!”
公子笑了,。
“那你得心点,别让老婆娘把你给干了。”
表哥用拇指试着枪尖的锋利度,。
“你别吓唬我,我不是吓大的。”
“我这杆枪也不是等闲之辈!”
“他们要是不服!我就把他们扎成羊肉串!”
索命看了他们一眼,。
“能休息就尽快休息,养养神,到了飞沙,恐怕想睡个好觉都不可能……”
马车通宵赶路,外面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单调声音,整得人昏昏欲睡。
表哥磨完他的枪,搁在腿边,脑袋靠着厢板,张着嘴,鼾声一起一伏。
公子闭着眼,也睡着了,秋龙剑在他背上,随着车身晃动,与厢板摩擦发出声音。
李兰抱着药箱,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身子随着马车颠簸摇晃,好几次差点栽倒,又猛地惊醒,茫然地眨眨眼,把药箱抱得更紧。
索命已经睡醒一觉,他看着挂在车辕和车厢交界处不停晃动的油灯。
脑子里翻来覆去,又想起有关葵青的那几句话,那几件事。
葵青在回苗寨的山路上转回身,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对他的那句。
“代价就是,我要你忘掉所有关于画皮鬼的事情。”
忘掉,总是得轻巧。
这些玩意儿,不是忘就能忘的。
记忆这种东西,就像用烧红的铁块,一下烙在肉上,滋滋冒烟,皮焦肉烂,哪怕伤好了也总有一块疤。
你想揭掉这块疤,想忘掉,就得连皮带肉撕下来,可是,撕下旧的伤疤,意味着又会产生新的伤疤。
就像想要忘掉的人,往往忘不掉,反而又添了些新的记忆。
“忘掉”。
是他交出去的价码。
值吗?
他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当时的情形,由不得他选。
有些价码,交出去时,你以为买的是生路,直到走到头才发现,可能只是通往另一处刑场的门票。
所有的人都有价格,而他们这些身不由己的棋子,连回头看看自己价签的资格,都没樱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猛地一颠。
表哥嗯了一声,鼾声停了片刻,吧唧两下嘴,含糊地骂了句什么,头一歪,又睡死过去。
李兰被颠得身子一歪,额头差点磕在药箱上,彻底醒了,揉着眼睛,有些惶然地看了看四周。
公子也睁开了眼,目光在索命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望向晃动车帘缝隙外的黑暗。
“快出界了吧!”
公子开口,问的是赶车的人。
赶车的汉子在外面应了一声。
“快了!亮之前,应该能看见老鸦岭了。”
“过了那里,就算出古林地界,进入飞沙了。”
快出古林界了……这意味着,公子很快又要回到那个漫风沙的世界。
曾经,他发过誓,如果有的选择,他再也不会到那样的地方去。
但是,命运就是这样无常,多少年后的今,他又要回去了。
索命侧头看着公子,问。
“我听,秦武那条腿,就是当年在飞沙城执行任务被炸断的。”
公子没立刻回答,目光也落在索命曾经看着的那盏油灯上。
“起这个事,我就最有发言权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段蒙了厚厚灰尘的记忆。
“那年,我在飞沙城驻点队长梅花手下特训,经历了整个事件。”
“当时,我和秦武脱离大部队去追敌方一个重要人物。”
“我们追着那个家伙跑进一条风蚀沟,没想到对方是在诱敌深入。”
“秦武踩到别人事先埋好的雷,他让我先走,自己去拆雷。”
李兰也来了兴趣,问。
“然后呢。”
公子苦笑。
“然后,秦武失手了,雷炸了。”
“我当时离得有个十几步,也被炸懵了,耳朵里嗡嗡响,半听不到声音。”
“等我灰头土脸的爬回风蚀沟一看。”
“原先秦武待的地方被炸塌了,半边土墙垮下来,把秦武埋在下面。”
“我疯了一样用手去刨。”
“最后把秦武从沙子里刨出来的时候,我指甲盖都刨掉了,满手是血。”
车厢里很安静,李兰抱着药箱,都听傻了,她能想象到当时是什么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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