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下,月光艰难穿透奇形怪状、扭曲盘结的枝干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鬼影。
风,穿过胡杨林,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像是有无数亡灵在窃窃私语。
炮仗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不知累积了多少年的黄沙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眼睛像夜行的猫,在黑暗中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可疑的阴影,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树干之后。
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风声之外任何不和谐的响动。
他不能错。一次都不能。
身后,是几十个人。
其中以蔷薇为首的飞沙城驻点残部,还有从古林赶来支援和他们撞上、一同被卷入这场逃亡的同僚。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血迹在深色衣物上洇开,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饶。
疲惫,像沉重的铅块,挂在每个饶眼皮上、肩膀上、步伐里。
但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发出大的喘息。
求生的本能和长久的训练,让他们保持着最高的纪律和警惕。
蔷薇跟在炮仗侧后方几步远。
这个平时笑容明艳、办事利落的女人,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片冷肃。
她的肩膀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着,动作间仍能看出僵硬。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队伍两侧和后方,右手攥着一把连弩,弩箭还在蓄势待发状态。
左手,抓着一张地图。
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差。
在飞沙城陷落前最后的混乱中,他们本想接应玉皇观方向的人,或者至少弄清情况,却一头撞上了金雕会主力扫荡的锋线。
那些不是零星的匪徒,是成建制、有指挥、如蝗虫过境般的匪群。
他们像惊涛骇浪中的几叶舟,瞬间被吞没,只能凭着本能和血勇,边战边退。
用同伴的尸体和自身的鲜血,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退进了这片传中吞噬过无数人命的胡杨林。
匪徒没有立刻追进来。或许是对这片莽莽森林的忌惮,或许是在重新调配兵力。
但,这样的喘息时间,不会太长。
炮仗知道,自己现在是这支残兵败将里,级别最高的了。
此刻,却只意味着千斤重担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饶生死问题。
他必须为这几十条人命负责。
所以,他不能像在古林一样肆无忌惮,带着大家去和实力远超己方的匪徒硬碰。
那是找死,毫无意义的找死。
他现在最大的任务,或许也是唯一的任务,就是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至少,活久一点。
压力,比背上沉重的武器更甚。
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将所有人推向生路或死地。
他感觉自己像在走一根悬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脚下是虚空,手中却要拉着几十个饶重量。
他逐渐知道了,以前秦武在做出每个决定时所承受的压力。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后面极轻地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
“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炮仗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个年轻的追风楼同僚。
炮仗脚步没停,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犹豫。
“能。”
他只回了一个字,简短,却肯定。
他必须肯定。哪怕此刻他心里也没底。
炮仗带着人在胡杨林里移动,他在找,找一个合适的、暂时的落脚点。
这个落脚点不需要多舒适,甚至不需要绝对安全。
在这片林子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但至少,要易守难攻,要有水源的地方,要能让疲惫到极点的同僚们,获得片刻喘息,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
胡杨林太大了,地形也太复杂。
盘根错节的巨树,纵横交错的枯藤,突兀隆起的沙丘,深不见底的沟壑……然的迷宫。
这既是他们此刻的屏障,也可能成为他们最终的坟墓。
他希望利用这片复杂的胡杨林,远离飞沙城那个已经沦为敌手、成为风暴核心的是非之地。
越远越好,越深入越好。
虽然深入也意味着未知的危险在增加,但总好过立刻暴露在匪徒主力的刀锋之下。
“左前方,有片洼地,在沙丘后面,那里可能有水源。”
蔷薇看着手里的粗略地图,压低声音提醒,她一直在留意地形。
炮仗迅速瞥了一眼那个方向。
“过去看看。”
炮仗等人继续向前,朝水源靠近。忽然,他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
身后所有人瞬间静止,屏住呼吸,融入黑暗。
炮仗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还有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不属于这片胡杨林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炮仗心头一跳,示意过去看看。
蔷薇收起地图,众人心翼翼地朝着声音来源摸去。
穿过一片碍眼的,格外茂密、枝干如鬼爪般伸向空的胡杨丛,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中央,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黑色岩石堆叠在一起,石缝中,一股泉水正汩汩渗出,在下方形成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
水潭边,散落着一些新鲜的、凌乱的足迹。
不是动物的。
炮仗和蔷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有人先来了一步。
是敌?是友?
炮仗缓缓拔出腰间的刀,示意其他人原地隐蔽。
水源,是生存的希望,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生存还是死亡,在这片诡异的胡杨林里,往往只取决于,你下一秒遇到的是什么。
水声潺潺,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
炮仗的手停在半空,做了个手势。
那是追风楼内部特定的、代表“发现敌踪,准备迎击”的手势。
无声,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冲击力。
他身后的队伍,立即做出反应。
没有惊呼,没有慌乱。
只有极轻微的、武器调整角度的摩擦声,和衣料与树干摩擦的窸窣。
古林过来支援的追风楼同僚和蔷薇带领的飞沙城驻点残兵,此刻界限模糊。
他们自动以最熟悉的组为单位散开,依托附近虬结的树根、凸起的土埂、或是然的凹陷,构成一个彼此呼应的半圆防御圈。
弩箭抬起。
几十把连弩硬弩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起一片幽冷的寒光,齐齐指向那片水潭,指向岩石后方未知的黑暗。
只要炮仗一声令下,几十把弩箭就会朝那边爆发出撕裂一切的死亡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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