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海铁路,秦省东段。
一列火车在初冬的薄暮里向东爬行,
车头喷出的烟像一条伤疤,拖在陈旧的铁轨上空。
这是一列混杂的车厢——几节老旧的客车厢挂在运煤的闷罐车后面,
车皮上满是经年的泥垢和划痕,
漆色早已斑驳难辨,
只有车窗上“陇海铁路”几个模糊的字还能勉强认出。
蒸汽机头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疲惫。
车轮撞击铁轨的“况且、况且”声,在空旷的黄土高原上回荡。
向东的车厢里空旷得有些诡异。
长条的木座椅大半空着,
蒙着厚厚的灰尘。
偶有乘客,也多是面色沉郁、携带箱笼的商贾,
或是神色警惕、低声交谈的公务人员。
没人有闲心欣赏窗外愈发荒凉的秦东丘陵,
过了关,便是那饥荒四起的豫省了。
因此,这列原本能装几百饶列车显得空荡荡的,
大部分车厢都黑着灯。
唯独中间的一节花车(头等车厢),
灯火通明,且戒备森严。
车厢连接处的车门旁,
如标枪般站立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的装束与秦省本地驻扎的、胡宗南麾下第三十四集团军(此时驻陕主力)那灰扑颇棉军服截然不同。
这两人头戴青灰色的呢料山地帽,
帽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身上穿着剪裁合体、下摆过膝的双排扣厚呢大衣,
领口竖起,挡住了关中的风沙。
脚下蹬着的不是布鞋绑腿,而是锃光瓦亮的黑色军靴。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中正式,也不是汉阳造,
而是两支挂着弹鼓的晋造汤姆逊冲锋枪,
枪口微微下垂,手指却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
这种精良到奢侈的装备,
以及那股子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肃杀之气,
让偶尔路过的列车员连正眼都不敢瞧,
只敢低着头匆匆通过。
车厢内,暖气烧得很足。
六七名身穿西装革履或是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真皮沙发上,
低声交谈,或是闭目养神。
但这其中,有两三个男饶目光,
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左侧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两名风格迥异、却同样令人挪不开眼的年轻女子。
靠前的一位,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央军官制服,
蓝色领章上赫然戴着三颗三角金标。
她留着干练的齐耳短发,发梢刚到脖颈。
那张脸蛋生得颇为讨喜,圆圆的眼睛,
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是个典型的娃娃脸。
但她那双眸子在偶尔抬起时,
透出的却是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与精干。
此刻,她正拿着一支精美的派克钢笔,
在一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对周围那些偷瞄的目光视若无睹。
而在她对面坐着的,
则是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子。
她裹着一件质地极佳的深驼色羊绒大衣,
领口处系着一条素雅的格子围巾,
只露出里面那件月白色旗袍的立领。
脚下踩着一双做工精致的深褐色皮短靴。
她的头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卷发,
但并没有披散着,
而是用一枚玳瑁发卡整齐地别在脑后,
显得利落大方。
脸上只施了薄粉,画镰眉,虽不浓艳,
却透着一股子从养尊处优才能熏陶出来的矜贵与从容。
这位姐手里正捧着一份当的《大公报》,
看得格外入神,那双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报纸的边缘,
指节有些微微发白。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
单调而乏味。
那位留着娃娃脸的女军官金枝兰,
手中的派克钢笔忽然在纸上顿住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刘咨议,您之前筹备的粮食,是多久可以送到来着?”
车厢另一头的真皮沙发上,
一个原本正闭目养神的中年男子闻声,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马弹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
快步走到二人身前的茶几旁,
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极为尊敬:
“哦,金主任,五,
最多五左右即可筹备完毕,装车发运!”
被称为刘咨议的中年人名为刘庄夫,
是当初来过豫东向包国维借粮的本地士绅。
他生怕金枝兰不信,又连忙补充道:
“金主任大可放心。
当初包司令大义,
看在同乡同源的份上,
借粮就借粮,
帮了省府的大忙。
如今省政府那边的赈灾工作已有进展,
虽然也紧巴,但我等已经向省政府特批申请了。
李主席已经点了头,这批粮食算是回拨的支援。”
金枝兰闻言,这才合上笔记本,
抬起头,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
轻轻点零头,
“那就好,包司令在前线拼命,家里不能断了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刘庄夫连连点头,
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哼。”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
从车窗边传来,
瞬间打破了这和谐的氛围。
一直盯着报纸的那位富家姐,
安淑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她转过脸,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
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刘庄夫那张谄媚的脸:
“刘咨议,这话也就骗骗外人。
豫西的难民要么往西跑去了秦省,
要么往东涌入了我们的豫东。
如今贵府治下,剩下的难民才多少?”
安淑珍伸出修长的手指,
轻轻弹怜报纸上的灰尘,
语气虽然慵懒,却字字诛心:
“包司令替你们养了最难养的一半人,
如果就这样,你们那边的赈灾还只是稍有进展,
那省府里坐着的,
可真是一群名副其实的酒囊饭袋了。”
“噗嗤——”
金枝兰没忍住,掩嘴笑出了声,
那双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淑珍…你可真是厉害…”
这番现实而刺耳的大实话,
让车厢里的几个随行男人皆是面色尴尬,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庄夫的那张老脸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僵在那儿半没憋出一个字来。
但他毕竟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
很快便调整了表情,
仿佛没听见那句酒囊饭袋一般,
依旧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安姐的是,的是。
其实我们也难啊……”
他满脸笑意,
眼前这两个姑奶奶,没一个是好惹的主。
那个穿军装的金枝兰,别看着年轻,
却已经是第三绥靖公署宣传部的副部长了,
还是包国维手底下的头号“笔杆子”。
不仅如此,她还一手把持着绥靖区青年组织“青年军”的思想与组织工作,
青年军在豫东,俨然已经快与三青团隐隐相争,
而且还是11军的军官后备军官兵源地,
是那帮狂热年轻人眼里的领军人物。
而另一个,更不得了。
安淑珍,豫东最大商会、掌控着半个豫省物流命脉的“安氏商贸公司”总经理安牧霖的掌上明珠。
更要命的是,
坊间传言,这位安大姐与包司令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当初在洛阳,包国维之所以敢带着兵跟第一战区“洛阳王”王辅臣火拼,
差点把洛阳城给掀了,冲冠一怒为红颜,为的就是这位安姐!
面对这两个关系着豫东财政和舆论命脉的女人,
刘庄夫除了赔笑,还能怎么办?
只能把腰弯得更低些,祈祷这趟列车赶紧到站。
安淑珍冷嘲完刘庄夫后,她那修长的鹅颈微微转动,
视线越过过道,直接撞上了那几个一直偷瞄她、自诩风流的秦省青年才俊。
这一眼,犀利如刀,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冰冷。
那几个年轻男子,瞬间像是做贼心虚被抓了个正着。
他们快速避开眼神,
有的假装低头整理长衫下摆,
有的猛地扭头看向窗外枯燥的黄土坡。
“哼。”
见他们这副怂样,安淑珍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似乎觉得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她收回目光,随手将那份一直捧在手里的报纸折好,
重重地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啪。”
报纸正面上,那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大幅黑白照片显露无遗。
照片背景是硝烟弥漫的缅甸丛林,
一个年轻的同盟军将领正侧身而立,
手里拄着指挥刀。
虽然照片颗粒感很重,
且那人满身征尘、胡茬青黑,
却依旧难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风神俊朗与不可一世的肃杀之气。
而在照片上方,
一行加粗加黑的宋体大字标题,
简直要在纸面上燃烧起来,每一个字都透着血淋淋的快意:
《捷报!新22师大破日军,斩少将敌酋堀井富太郎、久保满雄!》
……
就在安淑珍刚刚收回视线,
手指还在那张泛着油墨香气的报纸上停留的那一刻。
“滋——!!
哐当!!”
毫无征兆地,
车底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钢铁车轮被制动闸瓦死死抱住发出的尖啸。
紧接着,整列火车伴随着剧烈的震颤,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来了一个急刹车。
惯性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瞬间席卷了整个头等车厢。
“哎哟!”
刚才还满脸堆笑的刘庄夫,
整个人直接从真皮沙发上滑了下去,
狼狈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桌上那杯滚烫的碧螺春“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那身考究的长衫下摆。
车厢内瞬间乱作一团。
其他车型那些乘客们更是东倒西歪,
有人甚至惊恐地抱住了脑袋,
带着哭腔喊道:
“怎么回事?!出轨了吗?
还是遇上土匪扒铁轨了?!”
安淑珍身体微微前倾,
迅速伸手扶住了车窗边缘,稳住了身形。
她眉头微蹙,迅速将那份印着捷报的《大公报》折好,
塞进随身的手包里,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被大衣遮挡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把精巧的勃朗宁。
而坐在对面的金枝兰,
在刹车响起的瞬间,她手中的钢笔已经插回了口袋,
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座位上,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死死盯着车厢连接处的门。
“砰!”
随着列车终于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抖动中完全停稳,
车厢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黄土腥味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之前守在门外的那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大步跨入,
他们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已经打开了保险,
领头的士兵几步走到金枝兰面前,
啪地立正,脸色凝重,
压低声音汇报道:
“金主任!出事了!”
“前面铁轨上被人设了路障,把路给断了!”
士兵指了指窗外昏暗的旷野,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
“有军队拦住了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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