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咣咣……”
铁皮罐头碰撞的声音混杂在杂沓的脚步与远处隐约的炮声里。
陈川、阿译、孟烦了一行人,
跟着队伍,穿过曼德勒城郊。
他们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被路边堆积如山的奇景所吸引,
码放整齐的木质弹药箱、成垛的毛毯军服、堆积如山的各类罐头食品,
甚至还有敞开箱盖、露出玻璃瓶的洋酒……
在饥饿和匮乏中挣扎了太久的士兵们,
眼睛都看直了。
“仙人板板……”
李四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得够我们吃多少年?”
队伍中的那个山西兵康火镰,
视线却跟大家不一样。
他没看罐头,也没看香烟,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边那一排排正在轰鸣的道奇大卡,
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像是看到了没穿衣服的绝世美人。
带队的长官没理会这些窃窃私语,
闷头把他们领到城边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场。
那里停了十几辆新旧不一的卡车,
车旁人影幢幢,许多士兵正喊着号子,
将分门别类的物资奋力搬上车厢。
“就这儿了!”
带队长官喊了一嗓子,
冲着空场边一个正低头看表格的年轻军官叫道,
“金连长!人给你带来了,三十七个,都打过仗,暂时归你一连!”
那年轻军官闻声抬起头,
约莫二十岁,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
但眉宇间已有了风霜磨砺出的硬朗。
他合上表格走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衣衫褴褛、神情各异的溃兵。
“我叫金志南,524团一营一连连长。”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川音,
“从今起,你们就是一连的兵了。”
阿译迟疑了一下,心地举起手,
“长官……那……高营长呢?
我们原来……是跟着高营长的……”
金志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看了看手中的表格,又抬起,
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期待的脸,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高营长……为了掩护主力突围,在南渡江西边……牺牲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随后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恐慌感涌上心头。
对于这群溃兵来,
高停云不仅仅是个长官,
更是那个带着他们吃肉、带着他们打胜仗、把他们当人看的主心骨。
如今主心骨没了,
那股子刚提起来的精气神仿佛也泄了一半。
“唉……”
李四富摇了摇头,
那张苦瓜脸上写满了丧气,扭头对旁边的孟烦了嘟囔道:
“完了,完了。可惜了那么好个长官。
这下好了,新来的长官也不晓得是个啥脾气,
咱们之前拼死拼活挣的那点战功,还算数不?
别到时候又成了没人管的烂草鞋。”
“您少几句吧!”
孟烦了烦躁地打断他,心里也空落落的。
高停云是他们这群溃兵重新聚拢后实际的主心骨,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那份沉稳和担当让人安心。
如今主心骨折了,前路又是一片迷雾。
金志南似乎没在意底下的骚动,
扬手指向那些卡车和堆积的物资,
“眼下任务紧。所有人把那边分好类的物资搬上车。
动作要快,但要稳,别糟蹋东西。”
命令一下,这群刚刚还在为前途忐忑的溃兵,
立刻被眼前唾手可得的“宝藏”吸引了。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开始搬运。
几乎每个人都在“履行职责”的同时,
手底下悄悄动着,
沉甸甸的咸牛肉罐头、硬邦邦的压缩饼干、甚至整包的香烟,
被飞快地塞进军大衣的内兜、缝补过的背包,
或者干脆用撕下的布片捆在腰间。
一时间,场地上除了搬运声,
还多了许多布料摩擦和轻微金属碰撞的窸窣声。
金志南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份表格在填填画画,
眼角的余光早就看见了宝把两包烟和几个罐头塞进了裤裆里,
但他只是嘴角抽了抽,装作没看见。
了约莫一刻钟,金志南忽然转过身,
提高嗓门问了一句,
“你们哪些人开过车?”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像是觉得这问题在溃兵里太不切实际,
又改口道:“有谁——摸过车?
碰过方向盘也行!”
正在奋力往自己那件破大衣里塞第三个罐头的康火镰,
猛地直起身子回头,
怀里刚塞进去的罐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他连忙举手,几乎是蹿到了金志南面前,
挺直了本就有些佝偻的背,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报告长官!原第十七整理师运输营,准尉副排长!康火镰!”
金志南打量着他:“开过车?”
“开过!开过!”
康火镰忙不迭点头,
“苏联的嘎斯车!”
“英国车呢?这种,”
金志南指了指旁边一辆英制贝德福德卡车,
“碰过没?”
康火镰凑近看了看,挠挠头,
“道理都差不多!
长官,让我试试,准行!”
金志南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指了指那辆卡车,
“上车,熟悉熟悉。
待会儿可能需要你动起来。”
“是!谢谢长官!”
康火镰如蒙大赦,兴奋地搓搓手,
赶紧爬上了驾驶室。
金志南正要继续去看表格,
忽然发现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没动,
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是陈川和万哥。
“你们两个,啥子事?”
金志南用更明显的四川话问道。
陈川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一步,
带着点讨好又急切的笑容,
“长官是四川人?我也是四川的!
他是我兄弟,贵州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万哥。
金志南点点头:“嗯。事。”
陈川连忙道,
“长官,是这样的。我有个兄弟,之前打仗受了重伤,
被送到咱师野战医院了。
我们这不是才归队吗?
我去找他,医院重伤员都转送到曼德勒的军部总医院了。
可现在我们到了曼德勒,听军部医院已经跟着长官部转移了……
长官,您晓得他们转移到哪里去了不?
我兄弟他……擅重,
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金志南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略一思索,道,
“军部医院应该是跟着杜长官的主力,往密支那方向去了,
那边相对安全,医疗条件也会尽量保障,你放心。”
陈川脸上担忧未减,追问道,
“那……长官,要是咱们部队后面也往北走,跟上了长官部,
能……能带我们去医院看看吗?
就看一眼,确认他平安就行!”
旁边的万哥也连连点头。
金志南看着他们焦急的样子,
想起了好兄弟雷森也在军医院。
他沉吟了一下,点点头,
“如果路线和时间允许,到时候可以安排。
现在先干活吧,把眼前的任务完成好。”
“是!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陈川和万哥连声道谢,
这才转身跑回去继续搬箱子,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1943年2月25日,清晨。
缅甸的形势并没有给这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太多的喘息时间。
刚蒙蒙亮,
带着露水的急行军命令便像鞭子一样抽了下来。
“团部死令!全团即刻拔营!
不得休整!目标——八莫!”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轰——!轰——!”
金志南所率领的一连,作为全营的先头部队,
二十余辆刚刚经过抢修、满载着超负荷物资和兵员的道奇与贝德福德卡车,
排成了一条长龙,率先碾过曼德勒北郊破碎的柏油路面,
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驾车的正是那个山西兵康火镰。
这子确实有两把刷子,哪怕这辆道奇卡车严重超载,
车斗里的弹药箱和罐头堆得像山一样,
他依然把方向盘把得稳稳当当,
熟练地换挡、给油,避开路面上的弹坑。
金志南坐在副驾驶位上,
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早晨的凉风灌进来,
吹散了车厢里那股浓重的烟草味和汗臭味。
他把胳膊搭在窗框上,向外望去。
道路两侧,是一幅令人心酸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暖色的流亡图卷。
虽然大部队有车坐,
但还有更多的非战斗人员、以及不愿意留下来等死的百姓,
只能靠双腿丈量这条漫长的撤退路。
那是数不清的背着包裹、拖家带口的难民。
其中有不少是衣着尚算体面的南洋华侨,
他们原本生活优渥,此刻却不得不抛家舍业,满脸尘土;
还有更多的是皮肤黝黑的缅甸当地难民,
头上顶着箩筐,神情麻木地跟着军队的尾气前校
但与以往逃难不同的是,
这些饶背上、手里,都沉甸甸的。
金志南看到一个华侨老伯,
背上竟然背着一捆崭新的英军纯羊毛军毯;
一个缅甸妇女的头顶箩筐里,装的不是破烂,
而是几罐闪着银光的咸牛肉罐头和成袋的精白面粉。
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
手里挥舞着没开封的三五牌香烟,
追着卡车跑了一段,
似乎是在向车上的士兵讨要火柴。
“长官,咱们这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康火镰一边开车,
一边瞥了一眼窗外,咧嘴笑了笑,
“昨晚咱们把带不走的仓库都打开了,
让老百姓随便拿。
我看那帮英国佬留下的好东西,
与其烧了,不如进了咱中国饶肚子。”
金志南看着那些难民,
沉默了片刻,点零头:
“是啊。总比留给日本人强。”
这些物资,是22师在撤离前最后的馈赠。
包国维那句“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就分了”,
让这数万难民在这场注定残酷的大逃亡中,
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口粮和抵御风寒的衣物。
当金志南的目光越过难民的头顶,
投向更远处的曼德勒城郊时,
眼底的那丝温情瞬间被冷酷所取代。
那里,正升腾起一道道遮蔽日的黑烟柱。
“呼呼——”
那是集中销毁物资的焚烧场。
尽管已经分发了无数,
尽管22师能发动的卡车已经装到了爆胎的边缘,
但英国人留下的物资实在是太多了。
为了不资敌,工兵部队正在执行最后的焦土政策。
数万桶无法带走的高标号航空汽油被点燃,
橘红色的烈焰直冲云霄,
黑烟滚滚,将半边空都染成了墨色。
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无法修复的卡车、还有那些被服粮秣,
都在这烈火和爆炸中化为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那是财富毁灭的味道,也是一个时代结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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