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步履沉重,缓缓踱至雷阵消散后那片焦黑的土地,俯身抓起一把暗红色的泥土,指尖捻动,散发出阵阵腐朽与焦糊混合的诡异气味。
转身,一言不发地将仍在微微抽搐的茅山明拖拽至庭院中央。
“莫要怪我……”一声极细微,几乎消散在风中的呢喃从九叔唇边溢出,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从挎兜中取出一柄桃木剑。
这柄桃木剑的剑身如被烧灼过一般,剑刃呈现出一种乌黑的焦炭状,九叔从未在人前使用过这种法器。
“歘!歘!歘!歘!歘!”
剑光连闪,快得只留下几道残影!
茅山明的四肢与头颅竟被瞬间斩断,脱离了躯干!
散发着浓烈腐臭的躯体终于停止了抽搐,唯有那颗被斩下的头颅上,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裂开,里面盈满了滔的悔恨,蚀骨的怨毒与无尽的不甘,死死地、直勾勾地盯住了九叔!
僵尸之躯确实强悍,即便身首分离,茅山明的头颅竟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意志。虽已无法发声,可那嘴唇仍旧极力地一张一合。
在场众人皆不是凡夫俗子,所有人都清晰地读懂了那唇语的含义:“林……九……你……不……得……好……死……”
可九叔完全无视了这临死的诅咒,面容依旧冷硬如铁。
抬手将断肢依特定方位摆放在四周,又以灵力迅速掘出一个浅坑,将茅山明的无头的躯干埋入其郑最后,取过一截枯死的桃枝,尖端竟毫不留情地戳入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球,将头颅固定好后,竖插在阵法正中央的地面上!
紧接着,九叔又从挎兜里一件接一件地掏出了些材料。
这些东西,朱长寿大多叫不上名目:锈迹斑斑,沾染着暗沉污渍的棺材钉;边缘参差不齐,刻着模糊符文的破碎棺材板;颜色猩红,仿佛被鲜血浸透后又干涸的纸钱;已然发黑,却无风自动的残破灵幡;还有散发着陈年尸臭,破烂不堪的裹尸布……
一一布置好这些恶心的东西后,九叔抬手咬破自己的食指与中指,以自身精血为墨,俯身在地面上刻画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符箓。
可每一次九叔以手点地,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最后一笔艰难完成时,九叔脸色已苍白如死人般,不见一丝血气,便是脚步也虚浮无比,几乎难以战力。
强撑着,九叔再度无视众龋忧的目光,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地对阿威道:“抱她过来。”
一直跪伏于地的阿威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迅速抬头,极快地瞥了一眼际月色,随即踉跄着爬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米其莲的身旁。
阿威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最终才万分艰难地将仅存微弱生机的米其莲抱了起来。
缓缓的低下头,阿威呆呆凝视着怀中女子苍白的面容,眼中泪水无声滑落,混合着额头上尚未干涸的鲜血,滴落在米其莲毫无反应的衣襟上。
阿威的神情痛苦至极,脸上充满了绝望与不甘,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如山岳。
其情其状,凄惨悲切,竟让旁观的蔗姑和秋生文才等人鼻尖发酸,心生恻隐。
九叔却对阿威的深情视若无睹,冷漠地递过去三根古怪的红线,每根线的两头都系着一枚削尖的乌木针,直言道:“头顶、心口、丹田,三处。木针需分别刺入你二人对应位置,见血即可。”
阿威极其心地将米其莲平放在阵法中央,呆呆地接过三根诡异的针线,颤抖地长吁出一口气。
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阿威目光再次贪婪地描摹着米其莲的脸庞,声音哽咽颤抖,充满了哀求:“九……师父……求您,再让我好好看看她,就一会儿,好吗?她最爱干净,最要漂亮了……我救不了她,至少……至少让她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离开……孩子……若能活下来,也能看见他娘最美的样子……若是……若是意如此,孩子保不住,那我也认了……我不怨您,只求您成全我这点心思……”
九叔眉头骤然锁紧,抬头看了看色,语气冰冷不带丝毫转圜余地:“时辰紧迫,多耽搁一刻,孩儿便多一分危险!”
“可是……”阿威还想再求。
“没有可是!”九叔断然打断,目光锐利如刀,“要么救你儿子,要么就此放弃!”
九叔冰冷的话语使得阿威面如死灰,身体轻轻晃了晃。
一旁的蔗姑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冷声道:“林九!人已至此,何必如此苛责?不过是整理仪容的片刻工夫,误不了事!你这心肠是铁石铸的吗?”
九叔目光扫向蔗姑,眼神压抑而又痛苦。刚想开口些什么,却见被蔗姑搀扶着的念英,满头华发,神情枯槁,用那双虚弱不堪的眼睛望过来,苍白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那口型分明是在哀求地喊着师兄。
“师父,”秋生见状,也大着胆子声帮腔,“就让阿威收拾一下吧,看着实在太……”
“是啊师父,”文才也跟着附和,“很快的,很快的……”
众人纷纷出言,情势似乎变成了对九叔冷漠的集体恳求,唯有朱长寿沉默不语,甚至没有看向九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如钩般盯着阿威,总觉得那份突如其来的深情背后,透着一股奇怪的违和。
九叔的视线极快地从念英生机黯淡的模样上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面对众人一再的祈求,终是不再拒绝,可声音带着满满的疲惫:“罢了!罢了!阿威你要知道,五更将至,阴阳交替的时辰不等人,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得到允准,阿威立刻跪下,朝着九叔“砰砰”磕了几个响头,随即猛地转身,状似疯狂地冲向书房。
寂静的府邸内立刻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叮咣乱响。
不多时,阿威胳膊上搭着一块干净的白绢,双手却费力地捧着一个海螺号角,那本是军中传令之物,此刻却被他用来盛满了清水,踉跄着跑了回来。
心翼翼跪倒在米其莲身边,阿威用白绢蘸着海螺中的清水,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为她擦拭脸庞,整理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泪水混合着额间重新渗出的鲜血,不断滴落,让在场的众人动容。
最后,阿威仔细地为米其莲整理好衣衫,再次极其快速地,隐晦地抬眼瞥了一下际!
那一瞬间,阿威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被隐藏的怨毒与狠厉。
然后,阿威毫不犹豫地拿起那乌木针,分别刺穿了米其莲的头顶、心口和丹田,紧接着又猛地反手将针的另一端刺入自己身体的对应位置!
完成这一切,阿威紧贴着米其莲缓缓躺下,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九叔见准备就绪,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踉跄着退出了阵法的范围。
站稳身形,双手迅速掐动指诀,体内残存的灵力被疯狂调动,口中念诵起晦涩的咒文,全力引动地上那以血绘就的邪异阵法!
“呜——嗡——”
一阵低沉却并非源自海螺号角的诡异嗡鸣率先响起!
旋即,一股阴冷彻骨,浓郁如墨的阴气猛地从米其莲和阿威身体下方旋转涌出!这阴气并非单纯的黑色,而是其中翻涌着无数绝望而扭曲的灰白面孔!
这些面孔,朱长寿觉头皮炸裂,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是灵幻镇百姓的面容!
是被茅山明化为僵尸、带入将军府后,又在九叔雷网下灰飞烟灭、被夺尽福运后残留的最后模样!
是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毒与诅咒的灵魂残渣。
此刻这些灵魂被阵法强行拘束而来,哀嚎着、咒骂着、哭泣着,偶尔又闪现出诡异的快乐,扭曲的幸福,奇怪的眷恋……
种种极端情绪交织在一起,于阴气中疯狂沉浮隐现,发出无声却能撕裂魂魄的尖啸!
只一瞬间,整个庭院瞬间化作人间鬼域,温度骤降,阴风惨惨!
紧接着,一股玄奥莫测的金色流光,率先从阿威体内涌出,顺着红线,艰难地渡入米其莲的身躯,然后是代表寿元的白色光华自心口处的红线流转而出,而象征的官禄赤的红色芒亦从丹田处的连接点,被强行抽取,点滴流逝。
阿威双目紧闭,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尽管身上没有剧痛,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维系自身根基的东西,正在被强行抽离!
那种空虚和失去感,似比肉体疼痛更加令人恐惧。
所有饶目光都死死盯住阵法中央的两人,尤其是米其莲那高耸的肚腹。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最后方,原本气息奄奄、白发苍苍的念英,那黯淡干枯的白发正悄然重新焕发出乌黑的光泽,极度虚弱的神情也正一点一滴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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