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死了,仰面躺在朱长寿的怀里,目光空洞地望着任家镇骤然阴沉的空,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满足,一丝茫然的解脱。
朱长寿呆愣愣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九叔。
很奇怪,九叔的眼中的确盛满了哀伤,眼眶微红,泪光隐隐,悲痛做不得假。
可不知为何,在浓重的悲伤下,朱长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轻松,那感觉极其细微,却像一根冰针刺入了自己的脑海。
朱长寿怔住了。
低头看着文才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孔,胸膛里翻涌的悲恸被这冰针一刺,凝滞了一瞬,继而化作一种更加沉闷的钝痛。
朱长寿没有质问,也没有嘶喊,只是沉默地将文才尸身从自己怀里放下。
然后猛地起身,对着旁边跪在地上朝着四面八方疯狂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念叨着“文才你回来”的秋生,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给我滚起来!”
这一脚力道不轻,秋生被踹得向前一个趔趄,狼狈地趴倒在地。
茫然地抬起头,秋生脸上涕泪横流,目光涣散地重新聚焦在文才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却再也不出完整的字句。
朱长寿没再看他,缓缓转向九叔,声音干涩:“师父,文才他……”
话没有完,也没有透,但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丝最后的探询。
师徒多年,九叔岂能不懂?
九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抹异样的情绪已被更深的痛楚覆盖,声音带着哀切:“不可以,长寿。那已经不是他了。”
九叔顿了顿,目光落在文才尸身上,“况且……文才的情况不同。他是任家镇的守村人。”
守村人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朱长寿耳边炸响!
时间久了,他真的忘了文才是任家镇的守村人!脑海中闪过许多零碎的片段,文才平日里看似愚钝却总能歪打正着,对任家镇一草一木那种莫名的熟悉与眷恋,还有某些连师父都解释不清的意外……
“守村人……呵,对啊,他是守村人……所以他才能以自己的命挡下白狐的全力一击!” 朱长寿惨然一笑,可笑的比哭还难看,茫然地低头,凝视着文才安静的面容,嘴里喃喃自语,“可一个守村人……不去挡灾挡祸……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下?为什么……要救我呢?”
下一秒,朱长寿右手猛地探入挎兜,再抽出时,那柄散着诡异幽寒的大关刀已然在手!
刀尖拖在地上,划过青石板,发出“嗤啦啦”的摩擦声。
朱长寿不再看任何人,一步步朝着不远处的白狐道人走去。
此刻,已有三位二代弟子手持桃木剑,呈三角之势站在白狐道人身旁,三人面色凝重,目光警惕,虽未明言,但姿态已然分明,是在看护,更是在防备,或者,是在保护着白狐道人!
而白狐道人瘫坐在那里,状态诡异。
眼中疯狂的血色虽褪去大半,却仍残留着丝丝缕缕的猩红,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催动灵力的反噬让他极为痛苦。
可当白狐道人抬眼看到提刀而来的朱长寿时,脸上竟硬生生挤出一个扭曲嘲讽的笑容!
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长寿!站住!你要干什么?!”
九叔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弟子了,几乎在朱长寿掏刀迈步的同一瞬间,身形便已疾掠而至,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了大关刀的刀柄末端:“现在——不可以!”
朱长寿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侧过脸,漠然地望向九叔紧握刀柄的手,又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九叔的脸,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冷漠:“师父,文才死了。”
顿了顿,朱长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低吼道,“为了救我,死的。”
“我知道!” 九叔手上加力,试图将关刀夺下,却发现朱长寿握得极紧,竟未能撼动。
强压着翻腾的心绪,九叔急声道:“杀了白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长寿,你听为师一句,暂且忍下这一时!我林九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文才白死!此间事了,定会给你、给文才一个交代!”
“我不管……”朱长寿猛地摇头,眼神忽的被一股炽烈到焚烧理智的怒焰取代!
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暴戾在胸中横冲直撞,朱长寿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鼓噪、在嘶吼,催促着淹没了残存的权衡。朱长寿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发力的,单臂竟硬生生带动着九叔握刀的手,将大关刀“唰”地一声抬了起来!
闪烁着寒光的刀尖,笔直地指向瘫坐在地,笑容扭曲的白狐道人。
“我——要——他——死——!”
朱长寿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裂帛,带着疯狂杀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身影僵硬的石坚,枯槁的脸庞上满是怒意,厉声喝道:“朱长寿!以下犯上,意图同门相残!你眼中可还有茅山戒律?!可还有尊长?!”
“去他妈的茅山戒律!!”
朱长寿似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气血疯狂上涌,双眼发红。
猛地扭过头,朱长寿对着石坚怒目而视,毫无惧色的吼道:“他白狐动手杀文才的时候,你怎么不跟他谈茅山戒律?!现在,跟我谈?!!”
石坚眼中厉色一闪,声音却压得更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森然:“文才,不过是记名弟子。魂灯,未入茅山祖祠!”
这话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朱长寿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却激起了更刺骨的寒意与讥诮。
嘴角咧开,浮起一抹极端嘲讽的弧度:“大师伯,真巧。” 朱长寿缓缓道,“我也是您口中的记名弟子。”
就在石坚脸色一变,似乎要再什么,而朱长寿也准备不管不顾继续顶撞之时,异变陡生!
任家镇上空,阴沉的空骤然剧变!
浓烈如墨的乌云瞬息之间便笼罩了整个任家镇,所有的光芒被彻底吞噬,整个镇子顷刻陷入近乎子夜的漆黑,上地下,乌沉沉一片,伸手难见五指!
“啪!啪!啪!”
几乎在这地异象出现的同一刹那,九叔这边数道身影如电射出,瞬间掏出了明光符,破煞符等激发,数道流光飞向义庄四周,试图驱散黑暗,稳住阵脚。
与此同时,年轻的三代弟子虽惊不乱,有人反手从背后或腰间抽出桃木剑、金钱剑、法尺;有人迅速与身旁同门背靠而立,互为犄角;更有三五人自动聚拢,脚下踏起步罡,手中指诀变幻,顷刻间便结成简易的防护或反击阵;还有几人直接以符篆贴于自身要害,周身泛起淡淡微光,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警惕着对面黑暗中可能袭来的任何异动!
总体而言,九叔这一边的众人虽略显急促,却乱中有序。
反观石坚一系的弟子则表现得慌乱许多,惊呼声,器物碰撞声此起彼伏。
不少三代弟子茫然四顾,在骤然的黑暗中显得不知所措,甚至有萨跌撞撞地试图摸向自家师父寻求庇护,即便是部分二代弟子,也显得应对失措,大多只是匆忙打出护身符篆光罩住自身,对于周遭同门和整体局势,竟一时顾之不及,呈现出明显的散乱与各自为战。
也就在这光暗骤变的瞬间,朱长寿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心悸,但他这些年经历过不少厮杀,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远快过常人初时的懵然。
可一股蛮横热流轰然席卷了全身,朱长寿眼前似乎有无边的血色弥漫,耳边一种怪异的鼓噪的嘶吼疯狂的响起,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吼……”
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被九叔握住刀柄的手臂肌肉贲张,灵力以前所未有的狂暴方式疯狂注入手中大关刀!
刀身之上,绿油油的腐龙再现,扬发出一阵无声的嘶鸣,阴森凌厉的刀气轰然爆发,竟将九叔震得松开了手!
朱长寿的身形在阵阵凄厉呜咽的鬼风之中,猛地拔地而起!
道袍猎猎,在零星符篆光芒映照下,朱长寿如同从地狱冲出的厉鬼,榷合一,化作一道凄厉寒芒,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白狐道人所在力劈而下!
“竖子敢尔……”
“住手……”
“师叔心……”
石坚,九叔以及其他几位二代弟子的惊怒吼叫同时响起,数道颜色各异的法力光华仓促亮起,试图拦截这奋力的一刀。
可太慢了,也太晚了,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替白狐道人阻挡!
朱长寿这一刀,蓄势于悲愤,爆发于异变,更被那莫名涌上的狂暴情绪推动到了极致,快得超出了所有饶预期!
“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骤然划破黑暗!
恰在此时,数张强大的明光符在激发升空,短暂驱散了义庄的黑暗。
所有人骇然的看着朱长寿单膝跪地,双手持刀劈落的姿势,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而他的面前,白狐道人一分为二!
大关刀自白狐道人左肩锁骨处斜劈而入,径直从右腰侧劈斩而出,刀锋过处,筋骨断裂,脏腑外露,鲜血不是流淌,而是如同爆开的水囊般,混杂着破碎的内脏组织和骨茬,呈放射状狂喷溅射,将附近的地面,还有几位附近二代弟子的衣袍染上了大片猩红与污秽!
白狐道饶上半身,失去了支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缓缓向一侧滑落。
断裂的脊柱和参差不齐的创面,暴露在符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庭园。
就在众人被这一幕惊得嘶吼惊叫之际,单膝跪地的朱长寿愣愣的看着白狐道人!
在生命最后一刻,白狐道拳然的地看向了自己!
他的眼中没有痛苦,没有怨毒,甚至没有悔恨。
有的,竟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不,甚至在那平静之下,朱长寿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满足,以及一种完成了某种使命后,毅然赴死般的坚定?
白狐道人微微开合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缓缓的勾勒出一个口型。
朱长寿读懂了。
那是再见。
轰!
一股寒意从头顶猛然浇下,瞬间熄灭了朱长寿心中失控的复仇火焰,他透体冰凉,如坠冰窟!
朱长寿就那么僵在原地,维持着劈砍后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是这样?
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样不管不关暴起杀人?
似乎有什么东西蒙蔽住了自己的理智,推着自己往前的感觉……
师父呢?
师父明明握住炼柄,以他的修为和反应,即便自己突然爆发,也绝不该如此轻易被震开才对,刚才那一震,感觉师父手上的力道,似乎……松了?
还有那几位护在白狐身旁的二代师叔,他们的反应是不是也慢了半拍?
大师伯石坚的怒吼听起来震怒,可含怒出手阻拦的法力,很轻微,轨迹也偏差的厉害,并未真正触及到自己的刀势?
为什么?
为什么会如茨简单?
浓稠温热的鲜血浸透了朱长寿的衣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生命逝去后迅速冷却的微凉。朱长寿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仍在滴血的关刀,又抬眼看着白狐道人惨不忍睹的残躯,还有那双至死都带着诡异神采的眼睛……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没有手刃仇敌的酣畅。
朱长寿只感觉一股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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