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环境真是很一般,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缝。
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积了厚厚一层油灰,黑亮黑亮的。
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陈业峰排到窗口,看到所谓的午饭。
就是一个铝制大盆里盛着灰扑颇米饭,旁边几个搪瓷盆装着菜。
一盆是炒白菜,菜叶子蔫蔫的,油水少得可怜。
一盆是炖豆腐,豆腐块碎了不少,汤汁浑浊。
一盆是萝卜干炒肉末,肉末星星点点,像芝麻一样撒在萝卜干里。
他付了钱,端着搪瓷碗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米饭硬,有点夹生,嚼起来咯吱咯吱响,材味道也真的是一言难尽。
只有那萝卜干炒肉末还有点味道,咸,齁咸。
他硬塞了几口,花了钱的,不能浪费,这是在海边讨生活养成的习惯,每一分钱都是从海里捞上来的,浪费粮食和糟蹋钱是一回事。
再他现在也真的是有点饿了。
旁边桌子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大约三四岁,不肯吃饭,扭来扭去。
妇女一边哄一边往他嘴里塞饭粒,孩子含了一口又吐出来,米粒掉在塑料布上。
妇女骂了一句,把米粒捡起来塞回孩子嘴里。
陈业峰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菜剩了一些,实在咽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只不过水里有一股铁锈味。
回到车上的时候,司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眯着眼睛养神。
乘客们陆陆续续回来,车厢里重新塞满了人。
有人打着饱嗝,有人剔着牙,有人拎着从餐厅卖部买的饼干和汽水。
发动机重新轰响起来,大客车驶出院子,重新上了公路。
下午的路更烂了。
过了邕宁地界,公路变成了真正的砂石路。
路面没有铺沥青,就是碎石子压在泥巴上,被过往车辆碾得坑坑洼洼。
客车走在上面,整个车身像筛糠一样抖。
车窗玻璃哐啷哐啷响个不停,行李架上的包裹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业峰的牙齿被颠得咯咯响,屁股在硬邦邦的人造革座位上颠得发麻。
进入灵山地界后,路更不好走了。
山多,弯多,坡多。
总之一句话,很不好走。
公路顺着山势蜿蜒盘旋,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
司机把车速放得很慢,方向盘左打右打,车身跟着左右摇摆。
每次过弯的时候,陈业峰都能看见车头前方空荡荡的山谷,和一角远远的梯田。
车厢里有人晕车了。
是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捂在嘴上,发出干呕的声音。
旁边的人纷纷侧身,把脸扭向另一边。
陈业峰把目光从那个晕车的人身上移开,继续看着窗外。
山路弯弯绕绕,客车像个疲惫的老人,喘着粗气爬坡,又心翼翼地下坡。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山间的雾气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头罩成淡蓝色。
下午四点多,客车在一个镇停了下来。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上来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头拎着一只竹笼,笼子里装着两只芦花鸡。
鸡被挤得不舒服,咯咯叫个不停。
老头把鸡笼塞到座位底下,鸡不叫了,但车厢里又多了一股鸡粪味。
五点多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光线变成了橘红色。路两边的景色变了,甘蔗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一块的水田。
客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廉州到了。
从山梁上望下去,整座县城铺在一片平坦的谷地里。
对于县城,陈业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看着那些熟悉的楼房,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大客车慢慢驶进县城,路面变成了水泥路面,颠簸感一下子消失了。
街道两边是两三层高的骑楼,楼下是店铺,楼上是住家。
店铺的木板门有的已经关上了,有的还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泡。
卖凉茶的、卖水果的、卖日用杂货的,招牌一块挨一块。
等到大巴车进了站停稳后,车门“咔”的一声打开,乘客们纷纷拿着行李下车。
陈业峰的行李并不多,也不重,拎着轻松下车。
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在车上颠了将近八个时,突然踩到平稳的地面,反倒有些不适应。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剩下边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车站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投影下来,影影绰绰。
空气中飘来一股米粉和酸笋的味道,陈业峰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味道,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这个时候,从县城回烟楼镇的车自然没有了。
他在车站旁边的卖部借用羚话机,然后拨了水产店的号码。
转接过去,过了一阵,电话通了。
“喂?哪个?”二胖的声音,粗声大气的。
“我呀,陈业峰。”
“阿峰。”二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回来了?到哪儿了?”
“廉州车站。”
“等着!我马上开拖拉机过来!”
“等等。”陈业峰,“把店里的那批鱼干带上,县城这边不是还要货吗?顺路送过去。”
“好嘞!我这就装车!”
电话挂断了,陈业峰把听筒放回去,付羚话费。
这些他人虽然在外面,可家里的水产生意,他也没有不管不问。
经常打电话回去,询问情况,有些事情还得他来做决定。
让二胖来接自己,就是顺便送一批鱼干到县城。
车站外面的街道上,路灯亮了一排。
街边有几个摆摊的,一辆板车支着煤气灯,灯光雪亮,照着锅里翻滚的油花。
香味飘过来,是炸虾饼的味道。
还有一摊卖水籺的,摊主是个包着头巾的中年妇女,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几个搪瓷盆,盆里码着切成菱形的水籺,白白嫩嫩的,浇着酱油和蒜蓉。
廉州水籺,老家的东西。
陈业峰走过去,花两毛钱买了一份水籺。
摊主用竹签扎起一块,搁在油纸里递给他。
水籺是用大米磨浆蒸出来的,一层一层的,口感软糯又不失劲道。
他站在路灯下,用竹签扎着水籺,还没有吃到嘴里,就有点流口水了。
酱油的咸香,蒜蓉的微辛,混在一起,是他在京城想了很久都没吃到的味道。
一块一块地吃,肚子其实不太饿,中午那顿难吃的饭还在胃里顶着,但这种味道让他很舒服。
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是“到家了”的感觉。
一份水籺吃完,又要了个炸虾饼,吃完他把油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又多要了两份水籺,跟几个炸虾饼,给家里几个孩子带回去。
刚转过身,就听见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那声音太熟悉了。
手扶拖拉机的声音由远及近,车头的独眼大灯在昏暗的街道上劈开一道光柱。
拖拉机开过来,在车站门口停下。
车斗里堆着十几个麻袋,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散发出一股咸腥的鱼干味。
喜欢家里家外:开局小渔村赶海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家里家外:开局小渔村赶海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