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破旧的车站里
杨曦显然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压根儿就没有停过：“姐，那家里的人都疯了，反正明年我是不回去了，你要不想回去伺候大爷，你也别回来，我是看透了。”
是啊，女人哪有家，前半辈子住在父亲家里，中间住在丈夫家里，晚年住在儿子家里，在哪里都只是外人。
“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别了。”杨晓听着也难受，眼泪直在眼眶里面打转，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儿，“今大年初一，从村里到县里的车还没通吧，你怎么回去的？不会走路走回去的吧？”
杨曦有点儿不好意思：“我给建文打电话，他一早骑摩托来村里接我的。”
“吓，咱们村儿里那个破路，从京海过去骑摩托都得两个多时，他一早来接你，这得几点出发的啊？”杨晓调侃道，“恐怕要没亮就去接你了吧。”
杨曦立刻撒娇：“姐，你别笑我了，我是想好了，也不管什么热孝不热孝了，我和建文商量着初五就去京海，我去见他的父母，然后订婚，我不要妈和杨昭到，姐，就你当我的娘家人，去参加我的订婚宴。”
“这都没问题，但是初五订婚，你不提前来京海准备准备？订婚宴上好歹烫个头发？染个指甲？”杨晓道，“姐再借你两件衣服穿也校”
“不用，我衣服自己都准备好了，但烫头发这事儿确实值得跑一趟，县城里面的理发店技术太坏，好好的头发给我烫坏掉了，京海然后能有什么熟悉的理发店开门儿吗？”
“没事，我们家附近有家理发店，老板就是附近的人，打个电话能让他开门。”
“那行，姐，我初三过去，我得赶紧结婚，赶紧从那个破地方逃出来。”
杨晓犹豫了一下，忽然：“你......”
“怎么了姐？”
“你订婚宴，娘家人就我一个，会不会好看？”
“那也没办法，我是绝对不邀请杨昭和妈来的，我没那么厚的脸皮，刚跟人吵完架扭头让他们来我订婚宴，姐，我不是你那么好脾气。”杨曦道，“要姐夫.....季元鹏和你没离婚，让他来倒是行，现在你们离婚了，而且还不算和平，名不正言不顺的，没必要为了给我撑场面委屈你自己。”
“他当然不名正言顺。”杨晓犹豫了一下，“要是有名正言顺的呢？”
杨曦：......?
其实一开始杨晓没怎么认真对待这段婚姻，到底不过是不想让鸣鸣从生活在单亲家庭，正好贺敬之公司上市，也需要帮忙。
她原以为贺敬之也是如此，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他把自己介绍给了他的家人和朋友，如果自己还是畏首畏尾，何尝不是对贺敬之一种无形的伤害呢。
“这个名正言顺......是什么意思。”
“就是过了民政局，国家认可的姐夫。”
“姐！这种事为什么你都不和我一声！”
“杨曦几点到？”贺敬之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百达翡丽的calatrava 5119，指针刚刚好在九点零五，二人在破旧的汽车站候车大厅里面，有些格格不入。
“她是九点，不过你知道的，汽车总归是不太准的，可能一路上停车拉人，拖个两三时都正常。”杨晓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自己来接她就行，你只要在订婚宴上出现一下就是了，今还飘着雪呢，有点冷。”
贺敬之毫不犹豫地：“我乐意。”
对于杨晓邀请他一起去妹妹的订婚宴这件事，他点点头，冷静地道：“确实该如此，人太少了不好看。”
然后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季鸣峥很喜欢京海的雪气，大约是她也在这么一个雪气里面出生的，也不怕冷，快乐地在雪地里奔跑，穿得厚厚的一层，裹得像个冬娃娃，摔一下都不会疼，杨晓就随她去了，反正候车大厅里面就能看见季鸣峥，也不怕丢孩子。
她从口袋里面摸出了一颗费列罗吃掉，再摸出第二颗的时候，被杨晓从候车大厅里面走出来拦住了：“不是只能吃一颗吗，你哪儿来的第二颗？”
季鸣峥成年这么久，糖这个东西早就是爱吃多少吃多少，突然被人管着有点不自在。
“把巧克力给我，快点，好了只能一一块。”
季鸣峥遗憾地想把巧克力递过去，却发现汽车站肮脏的角落里面，坐着一对衣衫褴褛的父子，父亲穿着灰扑颇黑色羽绒服，男孩儿穿着破旧的红色羽绒服，如果没看错，还大概率是个女孩儿的款。
父亲的腿脚明显不方便，一只腿的腿已经没了，从破布包裹里面那个了冷硬的玉米面饼，又拿了一只不锈钢的盆，从车站的热水供应处倒了半盆热水，沾着玉米面饼喂给那个蜷缩在他身边的男孩。
“爸爸，我想吃方便面。”
“乖，等下咱们就去见妈妈了，吃大餐，不吃方便面。”
男孩就没再要了，乖乖地泡着热水吃玉米面饼，眼睛却时不时地瞥向季鸣峥，那种略带艳羡的目光，即便是孩子也能看出来。
季鸣峥在心里叹了口气，问道：“妈妈，我能把巧克力给那个哥哥吗？”
杨晓瞥了一眼，季鸣峥当然知道她是个路过看见乞丐无论真假都会给点零钱的人，肯定不可能拒绝：“去吧。”
季鸣峥迈着短腿跑过去，把口袋里剩的两块费列罗递了过去：“给你吃巧克力。”
男孩的眼神带着点茫然，但直勾勾地盯着金色包装的巧克力。
父亲似乎一开始是要拒绝的，但看着男孩的目光，终究还是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接着吧，阿渊。”
男孩如获至宝地捧着两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一块放到了口袋里，另一块心翼翼地剥开，甚至连锡纸都没撕破一点点。
甜蜜的味道一点点融化在舌尖，是他这辈子都没吃过的东西。
“姐——久等了——”杨曦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跑了过来，看见旁边的贺敬之，赶紧端庄地站好，“姐夫。”
“嗯，你好，贺敬之。”
“杨曦。”杨曦上下打量了一番，就扭头拉起杨晓，“姐，你看我这个羽绒服好看不，我为了订婚宴新买的，在县里的那个汪泉广场，这一件要300块呢。”
“好看，真好看，你穿什么不好看。”杨晓道，“鸣鸣啊，走了，快过来。”
“好——”季鸣峥飞快地倒腾着短腿。
“来，叫姨。”
“姨——”
“哎呀几不见怎么感觉鸣鸣又长高了呢。”杨曦抱起季鸣峥，“走吧，在哪儿坐车？”
“我开车来的，走吧。”
四个人笑语欢颜地离开了破旧的汽车站。封临渊慢慢地在舌尖咂摸着那个名字。
鸣鸣。
就像某块巧克力融化在了舌尖的味道。
“爸爸，妈妈真的回来接我们吗？”
“会的，会的。”封林破旧的羽绒服早就不保暖了，靠喝着热水来取暖，“肯定会的，你妈妈了不会丢下我们的，她既然让我们来这儿了，就肯定是要接咱们爷俩过好日子来了。”
骗人。封临渊在心里默默地，妈妈一定是彻底不要他们了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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