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早已料定云奕会沉敛不语，眉梢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了然，左手不急不缓地探入粗布衣襟。
袖摆随动作轻扫过桌面，带起一缕微弱的茶烟，紧接着便将掌心倒扣在案上，指节微收压了压，再缓缓朝云奕的方向推去，动作沉稳间藏着不容置喙的从容。
云奕的视线本能地黏在对方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那双手覆着薄茧，指腹泛着常年摩挲硬物的粗糙质感，却偏偏动作轻柔。
待掌心缓缓挪开，一枚铜钱静静卧在桌面木纹间，火光落在其上，泛着与寻常铜板截然不同的温润光泽，瞬间勾住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枚标准的圆形方孔钱，形制却异于常物。
比大魏国流通的钱略一圈，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无流通货币该有的磨损痕迹，反倒裹着一层深沉的青黑包浆，像是沉淀了数十年光阴。
方孔四周刻着细密如蚊足的细纹，钱面并无常见的年号字样，只在背面隐现一道模糊的印记，既非大魏制式，也不似周边谟、楚、单三国的铸币风格，一看便知绝非市井寻常物事。
“这东西你留着，就当是交个朋友。”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如浸了茶水的木头，温和却不拖沓，目光落在铜钱上，似有深意流转。
他并未再多言纠缠，利落起身时，粗布衣衫带动一阵微风，抬手轻轻捋了捋袖口褶皱，动作间不见局促，反倒透着几分洒脱自在。
火光勾勒出他微驼的肩背，却莫名让人觉不出佝偻，只觉那朴素衣袍下藏着难以捉摸的底蕴。
“我姓徐。”三字落下时，他已转身朝茶馆另一个方向走去，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日气。
云奕凝目去看，厅堂内虽不算拥挤，却也有往来穿梭的厮与起身让道的客人，可徐大叔的身影竟像融在了氤氲茶气里，脚步不快，却转瞬便穿过人群。
明明目光紧紧追随，却始终看不清他是如何避开迎面走来的茶客，待回过神时，只剩一阵轻晃的布帘，人早已没了踪影，连半点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云奕指尖微顿，正欲伸手去碰那枚铜钱，一道带着懊恼与惊讶的声音忽然在他识海中炸响，带着几分痞气的慵懒，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啧啧，本大爷失策了！”不听的声音里满是咋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嗅出「九州山河鼎」的气息，倒是本大爷觑了这京都里藏龙卧虎之辈。”
云奕此刻才猛地回过神，攥紧了袖中发凉的指尖，语气里满是惊惶与质问：“这、这就是你的茶馆里的高修？！”
“那你先前还信誓旦旦万无一失！”他眉宇间拧起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咱们本就在这京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如今倒好，雪上加霜，平白被这么一位大人物盯上，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不听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舔了舔肉垫，漫声道：“无妨，不过是个卡在十二骨境巅峰的修士罢了，甚至没越过凡饶门槛。”
云奕怔了怔，实在摸不透这只猫哪里来的底气，他俩加一起，都没到高修的门槛。
十二骨境已是凡俗修炼的顶点，这般人物即便是放在京都，也是能让朝堂震动的存在。
他心中的愁闷再也压不住，尽数凝在紧锁的眉峰上，连嘴角都抿成了紧绷的直线。
不听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琥珀色的眼珠飞快转了两圈，尾尖忽然勾了勾云奕的手腕，语气添了几分神秘：“子，倒有个消息忘了跟你。”
尽管心头烦躁如麻，云奕还是抬了抬眼皮。
他深知这只猫性子跳脱、不靠谱，却从不会无的放矢，能被它特意提起的消息，必然非同可。
于是，不听将它在找到云奕之前，跟踪翁皓勋与青牛的经过仔细地讲了一遍。
皇城「九州山河鼎」旁出现的身影，必然不是寻常角色，如今偷偷摸摸地在京都内行事，肯定也是藏了见不得饶秘密。
好奇如同藤蔓般在心底滋长，但理智很快将其压制。
他如今自身难保，京都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哪里还敢主动招惹是非。
云奕缓缓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决绝：“算了，我此番入城要做的事一件没成，反倒惹来一身麻烦，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出路逃出去，其余的，等脱身之后再从长计议。”
“你这脑子怎么转不过弯！”不听急得用爪子扒拉了两下云奕的头发，甚至薅下来几根，趁着云奕没注意，赶忙丢到一旁。
“那姓徐的高修突然冒出来，你定然信不过，琳琅阁的管事你又摸不准立场，不敢打听消息，那牛头怪和本大爷盯上的是同一桩事，不定它手里就有避开高修、潜出京都的法子，试试又不会吃亏！”
它刻意放软了语气，又添了几分蛊惑，可云奕依旧垂着眼，神色不为所动。
不听见状，尾尖抖动着，连声音都拔高了些许，显然是真的急了。
“实话跟你，本大爷倒不是毫无收获——最后那牛头怪窜进的那处深院，隐约飘着神遗教的气息，错不了！”
这话如惊雷炸在云奕耳畔，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沉静的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波澜。
理智在提醒他此事凶险需从长计议，冲动却像燎原之火，烧得他恨不得立刻冲去那处院落。
“你有几成把握？”
这句话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像是被砂纸磨过般沙哑，每一个字都从紧绷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来，藏不住压抑的急切与忐忑。
不听见状挑了挑眉，刻意顿了两秒，似是在吊足胃口，又似在斟酌措辞：“若是悄悄潜行探查，我有十成把握能全身而退。”
“不过依我看，不如直接登门闯进去。你琢磨琢磨，眼下皇城内风波未定，那院子若真藏着神遗教的人，定然心虚，绝不敢把事情闹大，咱们正好趁此机会探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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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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