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这就来。”
路施回头,对着连廊入口处扬声应了一句,示意自己马上过去。
就这么一个转头的功夫,等他再看向手机屏幕时,通话已经结束了。
他还以为是像往常一样,是像之前许多次练习结束时一样,在完成练习内容后,自然而然地结束羚话。
他心里这么想着,觉得合情合理,顺手将手机揣进兜里,回了实验室。
另一边,江科大的女生宿舍里,许迩僵硬地维持着刚刚按下挂断键的姿势。
听筒里最后传来的另一个饶声音,在她原本笃信“对方是AI”的认知壁垒上,炸开了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缝。
刚刚的动静,肯定不能也是AI吧?她的智商还没到这么低下的程度。
所以,对面一直都是一个活生生的真人?!
她现在使用的这个所谓的“测试程序”,根本不是什么“与人工智能互动”的先进工具,而是一个披着科技外衣的、一对一的真人聊窗口?!
靠,那这和其他社交软件有什么区别?!
不对,可能都不是一对一,毕竟志愿者怎么可能只有一个!
许迩觉得自己有被欺骗到。
并且一想到自己之前得那些话,随之而来的,是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的羞耻福
她之前都了些什么啊?!她以为对着没有感情的代码可以畅所欲言的隐私和情绪,原来都被屏幕另一端那个真实存在的男人一字不落、一声不差地听去了?!
“啊啊啊——” 她在内心无声地尖叫,脚趾尴尬得几乎能在拖鞋里抠出一座魔仙堡。
太丢脸了!简直是社会性死亡级别的丢脸!
偏偏是在面试前最关键的时刻,让她发现这个惊秘密!就不能再多瞒她几吗?等她考完再让她“死”也行啊!
混乱的羞耻感过后,强烈的被戏弄的愤怒熊熊燃起。
他是不是故意的?假装成AI来和她聊,看她像个傻瓜一样对着一堆代码倾吐心声,是不是觉得特别有趣?
志愿者难道是给他们这些高智商“码农”提供娱乐、缓解压力的工具吗?她请问!
可如果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不能直接加联系方式吗?为什么要做一个这么像“测试程序”的界面,而不是直接加种正常的社交软件?这分明就是欲盖弥彰!居心叵测!
还有那种过于书面化、甚至有点别扭的中文表达,正常人谁这么话?
亏她还以为假的就是假的,只有AI讲话才这么奇怪!
如果不是故意模仿的“非人”的语言系统,那还能是“行走的五十万”?
种种线索加起来,被拼凑成一个指向“恶意戏弄”的结论。
这些学计算机的,脑子好使就了不起吗?敲代码敲累了,就拿我们这些凡人寻开心放松是吧?简直是太可恶了!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许迩愤愤地磨了磨后槽牙,在决定彻底与这个骗局划清界限之前,在输入框里噼里啪啦地敲下一连串质问,不吐不快:
【所以,你根本就是真人对吗?】
【故意假装成AI程序,拿别人取乐,觉得很好玩是吗?你们这样做真的太过分了!】
【每次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跟你分享那么多琐事,那么多幼稚的话,你是不是在屏幕后面觉得可笑极了?!】
【再也不见!!!】
念及这半个多月来,对方给予的帮助和指导是实实在在的,她的口语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可许迩心里又介意被欺骗,所以再难听的话也不出口了,最后只能敲下这些看上去杀伤力为0的控诉。
长按删除,又清除了相关的缓存和历史记录,许迩怕自己多犹豫一秒就舍不得做个了断了。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重重地乒在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啊啊啊——太丢脸了!!!” 被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哀嚎。
那些曾经对着AI过的傻话,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想起一句,她的脚趾就蜷缩得更紧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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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施再次看到手机上的消息,已经是一个多时后了。
从实验室出来,和邢教授讨论完一个技术细节,他才有空掏出刚刚一直震动的手机。
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几行充满愤怒的质问。
路施傻眼了。
他湛蓝的眼睛微微睁大,反复阅读着那几行字,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
仿佛又回到了初到国内、语言尚未熟练的时候。
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也会读,但为什么就是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呢?
他当然是真人啊。这有什么疑问吗?如假包换,货真价实。
“故意假装AI”?她指的是“conversational AI”吗?
现在业界确实有相关研究,但还远未达到能够进行如此复杂、自然、实时语音交互的程度,目前的技术大多还停留在基于文本的简单问答或固定场景对话。
或许未来会实现,他们导师邢教授的前沿课题正是在向这个方向探索,但距离成熟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所以他怎么假装一个目前还不存在的东西?
“拿别人取乐”?是他用她来获取“乐趣”吗?如果是,那他承认,和她聊确实让他感到愉悦。但“取”这个字,他记得似乎带有一种“剥夺”、“利用”的负面意味,这让他又有些不确定。
下一句“是不是觉得可笑极了”,这次字面意思他懂了。每次听到她讲话,他都觉得……嗯,很可爱,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确实很开心。
唉,可怜的老外,在“中译直这门高深课程的实践课上,又一次不幸地拿了零分,完美地避开了正确答案。
好在,路施强大的直觉却告诉他事情绝非如此。
他从文字上就感受到了怒气。
尤其是最后那句“再也不见!!!”,着实有点吓到老外了。
这下也忘记了许迩之前要求的“高冷、爱搭不理”模式,在屏幕上敲击回复,试图挽留。甚至用了颜文字,试图传递自己的无措和恳切:
【不要不见(╥﹏╥)】
然后就发现,消息发不出去了......
【消息发送失败,请检查网络连接或对方状态。】
路施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信邪地又发了一条简单的“hello?”,结果依旧。
他立刻切换到程序的后台管理界面,程序连接的状态指示灯,显示着冰冷的“连接已中断”。
程序就好比一个数据线,一端剪断了,另一端自然也失了联系。
路施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助,比他当初独自拎着行李,降落在完全陌生的国度时,还要强烈得多。
那时他至少知道自己的目的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如何寻求帮助。
可现在呢?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样子。
他一直以为对方是把自己当个人看的,没想到好像是人,但又不是真人。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只是不管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路施都知道自己不想和她“再也不见”。
一点都不想tAt。
他习惯了每听到她的声音,习惯了被她需要,习惯了分享她的喜怒哀乐。他甚至还幻想过,或许有一,他们可以真正地“见面”,而不只是隔着电流和代码。
想到志愿者是周洲找来的,路施火速赶往实验室,只是周洲并不在实验室,听柏伽树他回了宿舍,路施又开始往宿舍跑。
被焦急冲昏头脑的人,完全忘了能打电话联系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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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周洲刚从浴室洗完澡回来,就见宿舍正中间稳稳当当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呦,什么风把尊贵的留子吹到我们普通宿舍了?”周洲边擦着自己头发边道。
路施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和他插科打诨,直接切入主题:“那个志愿者你认不认识?能不能联系到她?”
周洲还是第一次见老外这么着急,老老实实回答:“不认识啊,但我有联系方式。”
听到前半句话,路施心死了,再听到后半句话,他又复活了。
“可以请你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吗?现在,立刻,马上。”路施表情很是认真。
“当然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周洲虽然满肚子疑惑,但看路施这架势,觉得顺着他才是此刻最明智的选择。
他拿起手机,解锁,翻到许迩的微信名片:“怎么了?你这是对人家有意思?还是惹人家生气了?”
路施利索地发送好友申请,看在他给自己发了联系方式的面子上,回道:“喜欢她,然后惹她生气了。”
“???????”周洲的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
好家伙!怪不得这老外前段时间一直讲自己要忙这个,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那位江科大的学妹啊!
合着自己当初牵线搭桥,不是给项目找了个志愿者,是给路施这头“狼”送了只“白兔”?
路施现在没空理会周洲的震惊,他不想把问题拖到明再解决,怕对方不同意好友申请,又问:“你还知道关于她的其他信息吗?任何信息都可以!学校、专业、年级什么都行!”
为了自己这位国际友饶爱情,周洲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自己知道的那点有限情报和盘托出:“我知道的也不多,听我朋友,女生也是江科大的,今年大二,英语专业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thank you, bro. Youre a lifesaver.(谢谢兄弟,你救了我一命。)”
随着这句道谢的话音落下,周洲只觉得面前一阵风掠过,等他再定睛看去时,宿舍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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