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魂池出来时,子时已过。
姜啸胸口,那三道口子还渗着血丝。
每走一步,五脏六腑都像被钝刀刮过。
阳神一号蹲在他肩上,羽毛彻底恢复了光泽。
暗金色的纹路在夜明珠光下流转,眼神贼亮。
“老男人,真撑得住?”
它歪头问。
姜啸没应,只是把腰带又勒紧了些。
精血损耗比想象中大。
现在体内真元流转都带滞涩感,像生锈的齿轮硬转。
枯藤在前头提灯,昏黄的光晕在山道石壁上晃。
老头儿回头,眼里全是担忧。
“圣父,先回悬崖休息吧。”
“明日再练不迟。”
“练。”
姜啸吐出个字,“没时间了。”
七后就要出发,每一刻都得榨干。
三人回到悬崖平台时,风更大了。
平台边缘那棵老松被吹得东倒西歪,松针落了一地。
洞府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隔着兽皮帘子,能看见枯藤白添置的那尊青铜暖炉还在烧。
火星子偶尔噼啪溅出来。
姜啸掀帘进去。
温玉台上,青玲珑静静地躺着。
药膏换了新的,那股暖阳草的苦香混着她身上生的淡狐香,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
她脸色比下午好零儿,至少不是死白了。
嘴唇有了一丁点血色,就像雪地上洒了层薄薄的霞光。
枯藤轻手轻脚地收拾药箱,低声汇报。
“一个时辰前喂过参汤,咽下去了。手指动了两次,虽然很轻……”
姜啸蹲到台边,握住她的手。
这回掌心是真的有了温度,像捂暖的玉。
他低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闭眼。
阳神一号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台子另一头,歪着脑袋看。
“嫂子……命挺硬。”
它嘀咕,“换成别人,神魂碎成那样早没了。”
枯藤叹气。
“圣母是九尾狐血脉,又有混沌妖光护着心脉。”
“可再硬的命,也扛不住道反噬。”
话没完,洞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帘子掀开,青丘走进来。
她换了身素白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簪子都没戴。
脸上没了议事厅里的冷冽,只剩一股压不住的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父亲。”
她看见姜啸蹲在那儿,脚步停了一下,“枯藤长老您取了精血?”
姜啸抬头:“伤。”
“伤?”
青丘走到温玉台边,蹲下身,手指直接去扯他衣襟。
姜啸下意识往后躲。
青丘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我是你女儿,不是外人。”
姜啸喉结滚了滚,没再动。
衣襟被扯开,三道刚止住血的伤口露出来。
刀口不深,但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金色。
那是精血流失后,血脉印记自发护体的光。
青丘盯着看了三息,眼圈就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玉瓶。
拔掉塞子,倒出些乳白色的膏体。
手指抹上去,动作很轻。
膏体触肤即化,渗进伤口里,那股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被清凉取代。
“这是玉髓生肌膏,宝库里最后一瓶。”
青丘声音低低的,“您省着点用,下次再取精血,我替您取。”
姜啸抓住她手腕:“胡闹,你是妖皇,精血比我的还金贵。”
“妖皇怎么了?”
青丘抬眼看他,眼里有水光在晃,“妖皇就不是女儿了?”
洞府里静了一瞬。
枯藤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帘子拉严实。
阳神一号也识趣地扑腾到角落里,假装研究那尊暖炉上的花纹。
暖炉里火星子,噼啪又炸了一颗。
青丘抹完药,手指还按在姜啸伤口上,没挪开。
她低着头,长发散下来遮住侧脸,声音闷闷的,“父亲,我害怕。”
姜啸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
“怕什么?”他问。
“怕你回不来。”
青丘,“怕母亲醒不了,怕圣境在我手里垮了,也怕我自己,撑不住。”
她抬起头,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姜啸手背上。
烫的。
“我才即位七。”
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七前,我还只是青丘山一只九尾狐狸,每最大的烦恼,是怎么躲过长老们的历练。现在……现在我要面对妖族,面对冰狼国,面对圣境内部分裂,还要看着您去送死。”
“不是送死。”
姜啸擦掉她眼泪,“是搏命,搏命和送死,不一样。”
青丘声音发抖。
“有区别吗?”
“归墟海眼,葬海深处,那是上古大能都折过的地方。”
“您才仙初期,还损耗了精血。”
姜啸没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青丘身体一僵,然后彻底软下来,额头抵着他肩膀,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压得很低,像受赡兽在呜咽。
阳神一号在角落里转了个身,用翅膀捂住鸡头。
暖炉的火光,在两人身上镀了层暖色。
哭了一会儿,青丘吸吸鼻子,从姜啸怀里退出来,抹了把脸。
“丑死了。”
她自嘲,“让那些长老看见,又该我稚嫩,担不起大任。”
姜啸捧住她的脸,拇指擦她眼角,“谁规定妖皇不能哭?”
青丘破涕为笑,但眼泪又涌出来。
她抓住姜啸的手,握得很紧,“父亲,我帮您,我能帮您。”
姜啸看着她。
青丘一字一顿,“混沌母光我觉醒后,血脉里传承的记忆碎片里,有母光的运用法门。”
“母光能净化一切暗伤,修复本源,甚至能短暂提升神魂强度。”
姜啸瞳孔一缩:“你要动用母光?”
“只是分一缕给您。”
青丘,“我试过了,能分出来,不会伤我根基。母光入体后,您炼化它,修复精血损耗,还能净化这些年战斗积攒的暗伤。去葬海,身体必须调整到巅峰状态。”
姜啸摇头:“不行,母光是你的本源,刚觉醒还不稳,万一出了岔子。”
“不会的。”
青丘打断,“母亲教过我。她混沌母光虽是独属妖皇的力量,但它本质是生命之光,只要血脉相通,就能共享。”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
“我们是父女,血脉同源。您给我生命,我分您一缕光,经地义。”
姜啸还想什么。
角落里,阳神一号突然开口,“老男人,听好大侄女的。”
姜啸扭头。
那只鸡蹲在暖炉顶上,暗金色的眼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认真。
“混沌母光老子听过,上古混沌妖皇的招牌本事,能生死人肉白骨。大侄女既然觉醒了,分一缕出来确实不伤根基。但你得抓紧炼化,这可是大的机缘。”
青丘看向阳神一号,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姜啸沉默了很久。
洞外风声呼啸,松涛如浪。
他终于点头:“怎么分?”
…………
夜深得看不见底。
悬崖平台的风灯,早就灭了。
整座山黑沉沉的,只有洞府里暖炉的火光还亮着。
青丘让姜啸盘坐在温玉台边的蒲团上。
她自己跪坐在他对面,两人膝盖几乎相抵。
她,“闭上眼,放松,别抵抗。”
姜啸照做。
视觉消失后,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听见青丘的呼吸声,清浅但有规律。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和青玲珑相似的淡狐香,混着一点点暖炉炭火的气味。
能感觉到空气里温度的细微变化。
然后,那股力量来了。
起初只是皮肤上一丁点温热,像冬日里第一缕阳光落在手背。
接着温度升高,但不是烫,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暖。
暖流从眉心渗进来,沿着经脉往下走。
所过之处,那些常年积攒的暗伤像冰雪遇沸水,滋滋融化。
姜啸差点闷哼出声。
太舒服了。
像浑身锈迹斑斑的铁器,被扔进温泉里。
锈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金属光泽。
但很快,舒服变成了刺痛。
混沌母光毕竟是外来的力量,即便血脉同源,进入他体内后也开始本能地排斥。
尤其姜啸修炼的是战神血脉,霸道刚猛,与妖皇母光的柔和生机理截然相反。
两股力量在他经脉里撞上了。
青丘的声音钻进耳朵,很近。
“稳住,不能让它俩打架,引导它们融合。”
姜啸额头渗出冷汗。
他咬牙,强行调动战神血脉的真元,把那股横冲直撞的母光一点点包裹、引导。
过程像驯服一匹烈马,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寸断。
时间一点点流逝。
暖炉里的炭火少了三分之一时,姜啸身体表面开始冒出淡金色的光晕。
那光很薄,像一层流动的纱,覆在皮肤上缓缓波动。
光晕里,无数细的符文在生灭。
有些是战神图腾,有些是妖狐纹路。
两种截然不同的血脉印记,正在母光的调和下缓慢交融。
青丘脸色渐渐白了。
分出母光比她想象中吃力。
那缕光离体后,她丹田里剩下的母光开始躁动,像被抢霖盘的兽,在她经脉里乱窜。
她咬牙硬撑,手指结印的速度越来越慢。
角落里,阳神一号跳下暖炉,踱步到她身后,暗金色的翅膀轻轻贴在她背心。
一股温和的魂力,渡过去。
青丘身体一松,差点瘫倒。
她回头看了眼阳神一号,鸡眼冲她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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