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有山是傍晚来的，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糖糕。
他走进屋，看见张氏那副模样，脚步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却没出话来，只把糖糕放在桌上，默默地蹲在炕边，看着张氏。
张氏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一会儿喊着苏有书的名字，一会儿喊着苏娇。
陈氏的手顿了顿，看了一眼苏有山。
之前老爷子快走的时候也是这，模模糊糊的喊人，只不过喊来喊去都只是大房的几个人。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把苏家老宅裹得严严实实。
院里的老树枝桠上积了雪，沉沉地垂着，像是不堪重负。
后半夜，张氏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响，抓着陈氏袖口的手，也越攥越紧。
李氏和陈氏守在炕边，大气都不敢出。苏有山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却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油灯的光越来越暗，芯子烧得只剩一截了。
不知过了多久，亮了。
窗外的风，好像也停了。
张氏终究没熬过这个冬，捱了两个月的肺痨，在一个雪霁的清晨咽了气，临走前攥着苏有书的手，嘴里还含糊着苏娇的名字，到最后也没等到她最疼的女儿来送终。
灵堂就设在老宅正屋，一口薄木棺材停在屋中，灵前摆着简单的牌位，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映着苏有书满脸的疲惫与愁容。
他身上裹着粗麻布孝衣，鬓角的白发沾了雪沫，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守在灵前烧纸，黄纸灰飘得满屋子都是，落在他肩头，竟也懒得拂去。
苏有志站在一旁，同样穿着孝衣，脸上没什么悲戚，只时不时瞥一眼院门口。
眉头皱得紧紧的，心里盘算着办丧事的花销，还有这一大家子的烂摊子。
李氏是第一个把份子钱和置办丧礼的银子递过来的，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裙，脸上没施脂粉，递银子时手脚利落，半分没有往日的推诿。
苏有书接过银子时愣了愣，倒有些不敢相信，李氏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冷硬：“大哥，我知道你难，这银子是二房的心意，只求把丧事办得利索点，早办早了，别再扯些七七八澳事。”
她心里门儿清，张氏这一走，老宅的最后一点牵绊也算断了，如今多花点银子，只求往后苏家老宅的事别再缠上二房，苏文涛如今可是官老爷，正是前程要紧的时候，可不能被这些糟心事绊住。
陈氏也来了，手里拎着一捆香烛，身后跟着苏有山。
夫妻俩都穿着素衣，陈氏把香烛摆在灵前，点上香磕了三个头，动作规矩，脸上却无半分哀恸——她与张氏做了几十年婆媳，张氏偏心得刻入骨髓，从前在老宅，她没少受磋磨，如今张氏离世，她只觉得松了口气，谈不上恨，更谈不上悲。
苏有山磕完头，站在苏有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话不多，只一句：“大哥，有难处就，三房能搭把手的，绝不推辞。”
他性子老实，虽记着张氏的偏心，可终究是手足，丧事当前，总不能看着苏有书一个人扛。
院门口的脚步声纷沓，苏文涛、苏文谦几个辈都赶回来了。
苏文涛穿着常服，进门便先对着灵牌磕了头，起身时脸色沉肃，对着苏有书道：“大伯，丧事的事您别愁，人手我来安排，镇上的街坊我也去一声，好歹让奶奶走得体面些。”
他如今是苏家村的体面人，做事稳当，几句话便定流子。
苏文谦跟在身后，一身青布长衫，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他刚从京都赶回来，风尘仆仆，却也规规矩矩磕了头，起身站在苏有山身侧，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灵堂的牌位，眼底无波。
他自在老宅便没被张氏疼过，不是打就是骂。
张氏眼里只有苏文博，苏娇，还有苏有宝，如今这位祖母离世，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相识的老人走了，无半分情谊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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