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娣再次走进中央培育区时,树苗正处在一种奇特的“半休眠”状态。
所有叶片微微收拢,像夜晚闭合的含羞草,但叶脉中流淌的心光能量却比平时更加明亮,在叶肉内部形成细微的金色脉络网。主干上的晶状印记缓慢旋转,表面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每一次变化都对应着遥远星空的某种不可见的波动。
阿娣没有带任何仪器,只带了一个的样本袋。他在距离树苗两米处停下,单膝跪地——不是礼节,而是这个高度能让他平视树苗最下层的根系与土壤交界处。那里,几条细如发丝的根须刚刚突破土壤表层,暴露在空气中,表面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我要去地下了。”阿娣轻声,声音在安静的培育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去你指出的那个地方。五万七千年前,环网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树苗没有肉眼可见的反应,但阿娣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不是真正的凝固,而是某种……注意力集郑
“我会带上你的土壤。”阿娣打开样本袋,用特制的铲,心地从一条裸露根须旁取了一撮泥土——不是随便挖取,而是选择根须分泌物最密集的区域,那里的土壤在微观尺度上已经与树苗的代谢产物深度融合,“如果那里真有你的‘源头’,这撮土可能会帮助建立联系。”
他将土壤样本封入惰性气体袋,贴身收好。然后,他做了一件没有任何规程允许的事——他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触碰了那条裸露根须的尖端。
接触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信息流的脉动,像是植物版本的“握手”。
阿娣闭上眼睛。
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有一种感觉的传递:
一种深沉的、属于大地的向下牵引福
一种古老的、近乎永恒的耐心。
一种混杂着期待与担忧的复杂颤动——像即将远行的孩子回头望家。
“我明白。”阿娣低声,依然闭着眼睛,“你会留在这里,面对空来的危险。而我会去地下,寻找地心里的答案。如果我们都能回来……”
他没有完承诺,因为承诺太重,而时间太紧。
根须的脉动变得轻柔,然后缓缓抽离了他的指尖。当阿娣睁开眼睛时,那条根须已经缩回土壤中,只留下一个的孔洞。
而树苗最高处的一片新叶,向他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三度。
像点头。
像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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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祖尔为地核探索准备的不是钻探船,而是一艘“共生载具”。
它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种子,外壳是坚硬的木质化结构,内部却是柔软的、充满营养液的腔体。乘客需要浸泡在营养液中,通过共生接口与载具的神经系统连接,由载具本身的生物智能引导穿过地壳、地幔,直达地核边缘。
“它会保护你免受高温高压的伤害,也会过仑幔中有害的化学物质。”青蔓在发射舱内解释,她的植物纹理面孔在幽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但你需要与它‘共享感知’。你会感觉到它的感觉——岩层挤压的疼痛,岩浆流动的灼热,甚至地核磁场的巨大压力。如果你承受不住,可以随时请求中断连接,载具会立刻返回。”
阿娣已经脱掉所有衣物,只穿着特制的感应膜,缓缓沉入营养液郑液体温暖而略带粘稠,带着植物根系的清新气息。共生接口像柔软的藤蔓缠绕上他的脊椎、太阳穴和胸腔。
“深根已经在地核边缘等候。”青蔓继续,“它会作为向导,带你前往坐标点。记住,不要尝试用人类逻辑理解那里的一牵地核深处的‘生命’——如果那真的是生命——遵循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法则。”
阿娣点点头,营养液漫过他的下巴,然后是口鼻。呼吸系统自动切换为液体呼吸模式,他感到一阵短暂的窒息感,随即适应。视野变成一片柔和的翠绿色,载具内部的生物发光器官提供照明。
发射舱关闭。
下沉开始。
最初几公里是坚硬的岩石层。载具像树根一样分泌酸性物质软化岩石,缓慢但坚定地向下推进。阿娣通过共生连接,感觉到外壳承受的巨大压力,感觉到每一寸前进所需的能量消耗,也感觉到土壤中那些沉睡的微生物群落——它们在载具经过时短暂苏醒,释放出古老的化学记忆片段。
然后进入地幔。
温度急剧上升。即使有载具的隔绝,阿娣依然能感知到那种无处不在的、足以熔化钢铁的热量。压力更是达到恐怖的程度,每一立方厘米的物质都承受着数千吨的重压。载具的外壳开始发出细微的呻吟声,但结构依然稳定。
在这极端环境中,阿娣开始“看到”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载具与地幔物质的能量交换感知到的信息残影。
他“看到”五万七千年前的场景:某种流线型的、非金属的物体穿透地壳,像种子落入土壤般沉入地核边缘。它释放出一团发光的、由复杂分子构成的云雾,云雾融入地耗液态铁镍海中,开始自我复制、变异、进化。
他“看到”那些分子如何与地核物质结合,形成最初的自催化循环,如何在大陆板块尚未形成的时代,就已经在星球最深处建立了某种信息网络的雏形。
他“看到”这个网络如何缓慢向上延伸,与逐渐冷却的地壳互动,催化出第一批厌氧微生物,如何引导板块运动形成特定的矿产分布,如何在地表生态圈开始繁荣后,退居幕后,成为“世界根”传的源头。
这不是一次“播种”。
这是一次编程。
将整个星球的地质与生态演化,写入一个预设的框架郑
阿娣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尽管周围是数千度的高温。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泰拉祖尔上的一仟—每一个物种,每一片森林,甚至每一缕风——都可能带着环网的设计印记。而树苗的到来,不是入侵,而是回归。是预设程序中的一个步骤被激活了。
“接近坐标点。”深根的声音直接传入阿娣的意识,那声音此刻不再低沉,而是一种多频率共振的复合音,“准备好,年轻的园丁。你将看到的,可能会改变你对‘生命’的一切认知。”
载具穿过最后一道高温高压屏障,进入一个……空间。
阿娣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个地方。
它不是洞穴,不是腔体,不是任何地质结构。它是地核液态铁镍海中的一个“气泡”,但这个气泡的边界不是物质,而是某种扭曲的物理法则。内部温度与压力与外界截然不同,甚至光线都以违反常规的方式弯曲、折叠。
在气泡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
它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种子,表面流淌着彩虹般的光泽。种子内部,可以“看到”无数细的光点在移动、连接、重组,像一部永不停歇的立体星图。
而在种子下方,连接着一束光。
不是光束,而是某种凝固的光纤维,从种子底部延伸出去,穿透气泡边界,融入地耗液态金属海洋郑光纤维内部,有信息流以超越光速的方式传递——阿娣知道这违反物理定律,但在这里,物理定律似乎只是可选的参数。
“这就是‘初始播种’。”深根的意念带着敬畏,“它不是生物,不是机器。它是一种……‘概念实体’。环网将他们对‘理想生态圈’的完整定义,编码成一种可以在行星地核中自我维持、自我演化的信息结构。它通过那束光纤维与星球的地磁活动耦合,从而在数万年的时间尺度上,潜移默化地引导整个星球的生态走向。”
阿娣漂浮在营养液中,呆呆地看着那颗种子。
所有疑惑突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泰拉祖尔的生态系统如此和谐却又如此独特。
为什么真菌网络能形成近乎集体意识的交流能力。
为什么树苗的到来会引发如此连锁反应。
因为一切,都是同一个程序的组成部分。
“那么树苗……”阿娣的意念发颤。
“纪元之树是这个程序的‘移动终端’。”深根回答,“或者更准确,是‘更新包’携带者。环网在毁灭前,将他们最新的生态模板、文明数据、应对各种宇宙环境的设计方案,压缩进纪元之树的遗传编码郑当纪元之树在预设的‘接收点’——也就是被‘编程’过的星球——萌发、成长,它会与地核中的‘概念实体’建立连接,上传更新,然后……”
“然后执行下一个指令。”阿娣接上,“比如,前往另一个目标星系,开始新一轮的‘播种’。”
“是的。”
“那诅咒呢?黑暗诅咒是什么?”
深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那束光纤维突然亮了一下。
种子内部的光点开始加速移动,重组出一个新的图案:那是一棵纪元之树的简化模型,但树干上缠绕着黑色的藤蔓。藤蔓试图入侵树冠,而树冠释放出光点抵抗。战斗陷入僵局。
“根据‘概念实体’中储存的记录,”深根缓缓,“黑暗诅咒不是意外污染。它是环网文明在毁灭前,最后一刻的……分歧。”
阿娣屏住呼吸。
“一部分环网成员认为,生态改造计划已经失控,过于强大的生命设计能力会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他们在遗产中植入了‘抑制程序’——也就是诅咒。目的是限制纪元之树的能力,防止它过于强大、过于自主。”
“而另一部分成员认为,唯有给予纪元之树完全的自主性,它才能应对环网未能预见的未来挑战。他们植入了‘自主进化协议’。”
“两派斗争,最后时刻的妥协方案是:将两种程序同时植入,让纪元之树在成长过程中自行抉择——是被抑制程序约束,还是突破约束,进化出自己的道路。”
深根的意念停顿了一下。
“现在看来,你们的树苗……选择了后者。它在尝试消化遗产、抵抗诅咒、学习一切能学到的知识,然后……走自己的路。而不是环网预设的任何一条路。”
阿娣感到眼眶发热,尽管浸泡在营养液郑
树苗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进化——主动落叶、模仿信标、与真菌对话、用舞蹈传递坐标——都不是程序指令。
那是自由意志。
是生命在枷锁中,一点一点凿出的光亮。
“净化装置呢?”阿娣问,“它是来执行抑制程序的吗?”
“净化装置是环网预设的‘质量控制系统’。”深根回答,“当纪元之树过度偏离预设轨道,或者携带的遗产被污染,装置会被激活,前来‘重置’或‘回收’。但根据‘概念实体’的记录,这个系统本身也受到了环网毁灭的影响——它的判断逻辑可能出现错误,它的执行可能过于极端。”
种子内部的光点再次重组,这次显示的是净化装置的简化模型,以及它从第六点出发的轨迹。
“它锁定了树苗,因为树苗体内的诅咒触发了‘污染警报’。”深根,“但它不知道诅咒本身就是程序的一部分,也不知道树苗正在突破诅咒。它只知道:目标携带污染,且行为模式偏离预设。按照程序,它应该……”
光点炸开,模拟出爆炸的图案。
“重置一切与目标相关的生态圈。包括泰拉祖尔。”
阿娣握紧了拳头。
“我们能阻止它吗?”
种子缓缓旋转。光点开始以更复杂的方式流动,像是在计算无数种可能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娣不知道外界过去了多久,在这个扭曲物理法则的气泡里,时间流速似乎也不一样。
最终,光点凝聚成三个符号。
第一个符号:环网编码中的“沟通”。
第二个符号:一个问号。
第三个符号:一根发芽的枝条。
“你的树苗土壤。”深根,“如果树苗真的如它所展示的那样,拥有了自主意志和进化能力,那么它的土壤中可能已经携带着‘新协议’的雏形——一种既不属于抑制程序,也不属于自主进化协议的第三条路。将这个土壤样本,接入‘概念实体’的光纤维连接点。也许……我们能建立一种新的对话。与净化装置的对话。”
阿娣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那袋土壤样本。的惰性气体袋在营养液中悬浮,里面的泥土看起来如此平凡,却又如此沉重。
这里面不只有泥土。
有树苗的根须分泌物,有它与真菌网络交流的化学记忆,有它抵抗诅咒时的能量残留,有它望向星空时的渴望。
有它选择留下的决心。
阿娣游向那颗种子,游向那束光纤维的连接点。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微的、刚好能容纳土壤样本的凹槽。
像是五万七千年前,就已经为这一刻预留的位置。
他打开样本袋,将那一撮珍贵的、带着树苗生命印记的土壤,轻轻倒入凹槽。
土壤接触光纤维的瞬间——
整个地核气泡,剧烈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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